(完)我不愿意嫁给皇子做侧妃,逃婚后,我女扮男装剿匪

发布时间:2026-06-30 14:49  浏览量:1

我,户部侍郎之女,三皇子的未过门的侧妃。

大婚当天我跑了。

翻的西墙,蹬掉了一只绣着并蒂莲的嫁鞋,身上一个铜板都没带。我爹在街上贴满告示,悬赏百两找我——他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大方过。

我换了男装,糊了一脸香灰,混进剿匪的队伍给人卖命。赚的不是别的,是自由钱。

01

我叫沈璃,今年十九,是户部侍郎沈望山的独女。

此刻我正蹲在京城西郊一处破庙的神像后面,身上穿着从路边顺手牵来的一套粗布男装,头发胡乱束了个男子的高马尾,脸上抹了两把香灰。脚下那双绣着并蒂莲的大红嫁鞋,早在翻墙的时候蹬掉了一只,另一只还挂在脚尖晃晃悠悠。

外面的街道上隐隐传来铜锣声,是我爹的人沿街在找——“沈家小姐丢了,找到者赏银百两!”

一百两。我爹可真舍得。当初他把我许给三皇子做侧妃的时候,连一箱像样的嫁妆都舍不得塞,如今倒是大方。

我把那只碍事的绣鞋扒下来,塞进神像底下的裂缝里,深吸一口气。从今日起,沈府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,就当死了吧。至于三皇子萧景琰那个侧妃的位置,谁爱坐谁坐。

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嗓门的吆喝。我贴在神像后面探头一看,院子里涌进来十几条汉子,个个腰间挎刀,有坐有站,正围着一口大锅煮肉。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大汉,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往供桌上一拍。

“都看清楚了,这是府衙贴的剿匪令!青峰山上那伙山匪盘踞了三年,劫了十几趟官银,知府大人急得嘴角起燎泡。这回招的是编外的好手,剿一个匪窝,赏银三百两!”

三百两?

我原本缩回去的脑袋又探了出来。

三百两银子够干什么的?够我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买一处小院子,雇两个使唤丫头,舒舒服服过三五年不成问题。要是运气好再多攒几趟,便是后半辈子也有着落了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——粗布短打,脸上有灰,头发乱糟糟。只要不说话不露怯,谁看得出这是个女人?

我从神像后面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大步走进人堆里。

一个瘦高个正在按手印画押,我一巴掌按在了那张剿匪令上。

“算我一个。”

络腮胡汉子上下打量我,眼神从我的脸扫到我细瘦的手腕,眉毛拧成了一条线。“你?细皮嫩肉的,像个读书人家的少爷,拿得动刀吗?”

“拿不拿得动,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我没退,反而把下巴扬起来,压低嗓音尽量让声线粗些。

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。

我循声看过去,一个年轻男人半靠在破庙的廊柱上,双臂环抱,嘴角噙着三分笑意。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箭袖长袍,腰间挂着一柄乌鞘窄刀,和周围这一群糙汉站在一起,简直像是走错了场子的富家公子。模样倒是极好看,眉骨高,下颌线条利落,一双眼似笑非笑,偏偏那眼神里带着点目中无人的戏谑。

“蹭饭吃也得找个好由头,”他声音不高,偏偏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,“剿匪是玩命的事,可不是公子哥儿出来找乐子的地方。”

我乐了。这人看着像绣花枕头,说话倒是挺冲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蹭饭的?”我回他一句。

他扬了扬下巴,用眼角余光扫我:“一身细皮嫩肉,手掌连个老茧都没有,走路脚尖先着地,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。我劝你现在转身回去,别到时候刀还没举起来,先吓得尿裤子。”

周围几个汉子哄笑起来。

我没理他的嘲讽,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支毛笔,在剿匪令上歪歪扭扭写了两笔——我故意写得丑了些,女孩子的字迹太秀气,一眼就得露馅。然后我转身,迎着那年轻男人的目光走过去,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他挑眉,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问上门来。“裴昭,裴字从衣,昭字从日。”

“好,裴昭。”我把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刀抽了出来——那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,是早年江湖上一个武师送给我爹的谢礼。刀身窄而薄,出鞘的时候寒光一闪,倒真有几分吓人。

裴昭的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又回到了我脸上,那笑容更深了些。

“刀不错,人嘛——”他拖长了尾音,没说完。

院子里的人围了个圈,络腮胡汉子抱着膀子看热闹。我知道这一关必须得过去,否则别说赚三百两,这群人当场就能把我赶出去。

“来,试试。”裴昭说着,从腰间抽出他那柄乌鞘窄刀,随意在手里转了个圈,刀尖朝下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
他没把我当回事。

这正合我意。

我握紧刀柄,膝盖微曲,重心下沉——这个起手式是我偷学的。沈家后院有个老护院,年轻时在镖局干过,我缠了他三年,他才肯教我几手刀法。我爹不知道,我娘不知道,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后院里绣花弹琴。

我等的就是今天这一步。

裴昭动了,刀光斜斜劈过来,力道不大,三分试探七分戏弄。我侧身让过刀锋,短刀从他肘下穿过去,刀背狠狠敲在他持刀的手腕上。

“当啷”一声,他那柄乌鞘窄刀脱手掉在了地上。
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
裴昭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刀,又抬头看我。那惯常挂在嘴角的笑意终于敛了几分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意外,或许还有一点点恼。

我收刀入鞘,转身走向络腮胡大汉。

“现在可以画押了吗?”

身后传来裴昭捡刀的声音,紧接着是他不紧不慢的一句话:“有点意思。不过这位小兄弟——你叫什么还没说呢。”

我脚步一顿,头也没回。

“沈小郎,叫我沈小郎就行。”

“沈、小、郎。”裴昭把我的名字在舌尖上慢慢碾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

络腮胡汉子哈哈一笑,拍着我的肩膀把我领到供桌前面,按着我的脑袋让我在剿匪令上画了押。我手印按下去的那一刻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痛快。

从今往后,我沈璃不再是侍郎府的花瓶闺秀。

我是剿匪的沈小郎,赚的是自己的嫁妆本——不对,赚的是自己的逍遥钱。

当天下午我们便出发前往青峰山。一路上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走着,裴昭骑了匹灰马走在最前面,我混在人堆里,尽量不跟他打照面。刚才那一刀虽然赢了他,但赢得取巧,真要实打实地拼起来,我未必是他的对手。何况他明显已经盯上我了,时不时回头往我这边瞥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探究。

天色将暗的时候,队伍在一片密林边停下来扎营。我蹲在溪边洗脸,把脸上的香灰洗掉,又迅速地重新抹了把泥上去。洗得太干净,这张脸怕是瞒不住。

洗完脸一回头,裴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个水囊,歪着头看我。

“沈小郎,”他把水囊递过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亲昵,“你一个男人,脸怎么比姑娘还小?”

我接过水囊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仰头灌了一大口,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嘴角。

“爹娘生的,关你什么事。”

裴昭笑了,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。他没再追问,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:“明天到了青峰山脚下,头阵就让你打,可别手软。”

“用不着你操心。”我把水囊扔回给他。

他接住水囊,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底下,藏着一种只有刀尖上滚过的人才会有的锋利。

我知道,这个人没那么好糊弄。

但沈璃既然能从三皇子的婚轿前跑掉,就不会栽在一个裴昭手里。

天刚蒙蒙亮,络腮胡的大汉李大彪就把我们从草堆里踹了起来。

“都醒醒!离青峰山还有十里地,山匪的哨子遍布山林,从现在起都给老子打起精神!”他压低了嗓子吼,脖子上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。

我抹了把脸,从草堆里爬出来。昨夜和衣睡在野地里,后背被石子硌得生疼,身上那套粗布衣裳潮乎乎的,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。可我偏偏不能脱,连领口都得死死扣着——锁骨那一截太白太细,稍微露一点就得穿帮。

裴昭早就起来了。他背靠一棵老松树坐着,正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他那柄乌鞘窄刀。晨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,那动作不紧不慢,像在伺候什么心肝宝贝。

他抬眼看见我,嘴角一勾:“沈小郎,昨晚睡得可好?”

“好得很。”我面不改色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把刀入鞘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我,“等会儿到了匪寨门口,头阵可是你的。昨夜我说的话,你没忘吧?”

我没忘。

昨晚扎营的时候,裴昭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议让“新来的沈小郎”打头阵,说既然敢来剿匪,总不能光在后面蹭功劳。李大彪犹豫了一下,但其他人都跟着起哄,便这么定了下来。

我当时没吭声,心里却清楚得很——裴昭是在试探我。他那一刀输得不甘心,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斤两。

“没忘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故意从他身边挤过去,肩膀撞了他一下。
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。李大彪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,带着我们走了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。越往山里走,路越窄,两旁的灌木丛密不透风,偶尔有鸟雀被惊起,扑棱棱飞过树梢。

我在队伍中间走着,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刀柄。说不紧张是假的。我沈璃在沈府后院里耍耍刀,砍的是木桩和草人,那些东西不会还手。但山匪不一样,他们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亡命之徒,一刀砍过来就是奔着要命去的。

可我没有退路。京城回不去,身无分文,要是连剿匪的队伍都待不下去,我就真得去街上要饭了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李大彪忽然蹲下身,举起右拳。所有人齐刷刷伏低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我跟着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,探头往前看。林子的尽头是一片被砍伐出来的空地,空地尽头是一道用粗木桩扎成的寨墙,墙头上站着两个挎刀的山匪,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。

青峰山匪寨。

李大彪回头朝我招了招手,又指了指裴昭。裴昭猫着腰凑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看见那扇寨门了吗?等会儿我和大彪从侧面摸过去放火,吸引他们的注意。你带着剩下的人正面冲进去,把寨门撞开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:“你们去放火,让我撞门?”

“怎么,怕了?”裴昭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,带着清晨松脂的气味,“怕了现在说还来得及,顶多给兄弟们洗一个月袜子。”

我抬手把他凑得太近的脸推开:“离我远点,热。”

裴昭被我推开也不恼,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朝李大彪打了个手势,两个人便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密林里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朝身后剩下的七八个汉子比了个准备的手势。这些人虽然都是亡命之徒,但此刻个个神色紧张,刀握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
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寨子东侧忽然冒起一股浓烟,紧接着是山匪慌乱的喊叫声。

“走水了!东边走水了!”

寨墙上两个哨兵果然被吸引,一齐朝东边张望。机不可失,我拔出短刀,低喝一声“上”,带头冲出了林子。

七八个大汉跟在我身后,吼叫着冲向寨门。墙上留守的山匪这才反应过来,一边吹响竹哨一边朝下射箭。一支羽箭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我身后的泥地上,箭尾嗡嗡直颤。

我没时间去怕。冲到寨门前,那是一扇用松木拼成的厚门,里面有门闩顶着。我身后的一个大汉抬起脚就要踹,我一把拽住他。

“蠢货!门闩卡着,踹得开才怪!”

我抬头看了看,寨门上方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半尺宽的缝隙。我后退两步,冲刺,蹬着粗木桩的缝隙爬了上去,短刀从门缝里插进去,找准了门闩的位置。手腕一翻,刀尖挑在门闩的横梁上。

“给我开!”

门闩被硬生生挑起来,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底下的汉子们一拥而上,寨门轰然洞开。

寨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东边的火势比我想象的大,浓烟滚滚,火舌舔着屋檐。山匪们有的提着水桶去救火,有的抄起兵器冲出来迎战,场面一片混乱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形魁梧的光头大汉从寨子中央的堂屋里冲了出来。他比李大彪还高出半个头,膀大腰圆,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,刀背上还沾着暗红色的陈年血渍。他一出现,周围的山匪就像找到了主心骨,纷纷朝他聚拢。

青峰山的大当家,外号“青面虎”的赵魁。

不杀他,这群匪就不会散。

裴昭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面绕回来了,他的刀已经出鞘,刀尖上滴着血,显然刚才放火的时候顺手解决了几个。他和我同时盯上了赵魁,两个人几乎同时起步,朝那个光头大汉冲过去。

但赵魁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快。他暴喝一声,鬼头大刀横扫过来,劲风刮得地上的沙石都飞了起来。裴昭一个后仰险险避过,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去,削断了他额前一缕碎发。

我看准他刀势用老的瞬间,从他左侧贴上去。短刀刺向他肋下的空档,却被他一肘撞在肩膀上,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,肩膀疼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

“两个小崽子,找死!”赵魁转过来对付我,鬼头刀当头劈下。

我举刀格挡。两刀相击的瞬间,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,短刀差点脱手。这一刀的力道太大了,根本不是我能硬扛的。

但这一挡也让赵魁露出了破绽——他下盘不稳。

我猛地蹲身,扫堂腿踢在他脚踝上。赵魁庞大的身躯晃了一下,单膝跪地。几乎是同一时刻,裴昭从我身后掠过来,乌鞘窄刀斜着从赵魁的右肩劈下去,刀锋过处,一道血线飙了出来。

赵魁惨叫着松开了鬼头刀。

我趁势欺身而上,短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。

“让你的人放下兵器。”

赵魁满脸是汗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嘶声喊道:“都给我住手!”

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剩下的山匪看到当家的被制住,斗志全无,一个个跪在地上束手就擒。

整个寨子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东边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

裴昭收了刀,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抵着赵魁喉咙的刀尖,又看了看我的脸。我在方才的搏斗中蹭掉了一块脸上的泥,露出底下一小截白净的皮肤。

他的目光在那块皮肤上停了停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“沈小郎,”他蹲下来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你脸上糊的那层东西快掉了。一个大男人,脸上抹泥做什么?”

我把刀往赵魁脖子上又压了压,面不改色:“山里蚊虫多,防叮咬。”

裴昭挑了挑眉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格外刺眼。

“行,蚊虫多。”他转身朝李大彪走去,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不过沈小郎,你这只蚊虫——我早晚得拍死。”

我冲他翻了个白眼,把赵魁交给赶上来的李大彪,自己走到寨子边上一口水缸前,重新往脸上糊了把泥。

低头看水面的倒影时,我愣了一下。

水面上映出我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人影——裴昭靠在寨墙上,双臂环抱,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背影看。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,不再是戏谑和试探,而是多了一层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这个姓裴的,怕是不好对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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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魁的匪寨被端掉之后,李大彪带着我们在寨子里搜出了不少好东西。七八箱金银细软,十几石粮食,还有三匹好马。按照剿匪令的规矩,这些缴获得上缴府衙,再由府衙按人头分赏银。但我心里清楚,真正值钱的不是搜出来的这点东西,而是赵魁身后的那条线。

赵魁能在青峰山盘踞三年,劫了十几趟官银,光凭他手下这几十号人办不到。他的背后必然有人给他通风报信,甚至替他销赃。不把这条线挖出来,就算端了十个匪寨也没用。

李大彪也明白这个道理。他把赵魁绑在柱子上审了半个时辰,那光头大汉倒也硬气,嘴里塞着破布还呜呜地骂娘,一个字都不肯吐。

“奶奶的,”李大彪擦了把汗,“这狗东西嘴硬得很,撬不开。”

裴昭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,手里转着那把乌鞘窄刀,目光若有所思。忽然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众人,落在了我身上。

我被他看得后背一凉。

“大彪哥,”裴昭慢悠悠地开口,“我有个主意。”

“什么主意?”

“赵魁虽然被抓了,但他身后的那条线还不知道。与其在这儿跟他耗,不如从另外一头下手。”裴昭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,“青峰镇上有家‘醉花楼’,明面上是青楼,实际上是赵魁销赃的窝点。老板娘叫柳三娘,江湖人称‘红娘子’,手底下养着二十几个姑娘,个个都会些拳脚功夫。”

李大彪皱起眉头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醉花楼只接待熟客,生人进不去。但有一种人他们不会拒绝。”裴昭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,“新来的漂亮姑娘。”

我腾地站起来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
“沈小郎,”裴昭笑得像只狐狸,“你这张脸,糊上半斤泥都遮不住。洗干净了换身衣裳,往醉花楼门口一站,柳三娘保证亲自出来迎你。”

周围几个汉子都笑了起来,李大彪居然也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。

“不行。”我断然拒绝,“我是来剿匪的,不是来卖笑的。”

“谁说让你卖笑了?”裴昭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柳三娘有个规矩,每隔七天会在醉花楼办一场‘剑舞会’,让新来的姑娘比试剑舞。赢的人能进她的内院,面谈生意。你只需要混进去,摸清楚她的底细和背后的人,咱们就能把这条线连根拔起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当然,你若是不会跳舞,那就算了。”

我沈璃三岁学琴,五岁学舞,我娘活着的时候专门从江南请了教坊司退下来的舞师来教我。我爹把我当奇货可居,指望我嫁入皇家光耀门楣。我学了一身本事,到头来全用在了逃跑和剿匪上。

“我会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裴昭的眼睛亮了。

当天下午,李大彪派人去青峰镇弄来了一套女子的衣裙和脂粉。我躲在寨子后面的柴房里换衣服,把那身臭烘烘的粗布男装脱下来,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襦裙。裙子稍微大了些,腰身得用带子收紧。我对着水缸把脸上糊了整整两天的泥洗干净,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,又用炭笔描了眉,抿了抿唇脂。

站起身来看水中倒影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水里那个人像是隔世的熟人。沈府后院里那个对着铜镜梳妆的沈璃,那个被丫鬟伺候着穿嫁衣的沈璃,那个盖着红盖头等待命运的沈璃——和此刻站在匪寨柴房里、手里握着短刀的沈璃,仿佛判若两人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短刀藏在裙底,用绑腿固定在右小腿外侧,然后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原本闹哄哄的声音瞬间消失了。

李大彪手里拿着的酒碗悬在半空,嘴张着合不上。几个正在擦刀的汉子齐刷刷看过来,眼神里全是错愕。

裴昭背靠廊柱站着,手里转刀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看着我,那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,换上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惊艳——或者说,不完全是惊艳。更像是某种猜测突然落了地,一颗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找到了答案。

“沈小郎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
“看什么看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没见过男人扮女人?”

裴昭忽然笑了,那笑意和平时不一样,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,带着三分得意、三分了然、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
“见过,”他说,“但没见过扮得这么像的。”

我懒得跟他纠缠,转头问李大彪: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现在就走。”李大彪终于回过神来,一口干了碗里的酒,“天擦黑的时候到镇上,正赶上醉花楼的剑舞会。”

裴昭和我一同下山。他不扮客人,也不扮随从,而是扮成一个新来的琴师,背着一把古琴走在我身后。他说这把琴是他从赵魁的赃物里翻出来的,音色还算不错,糊弄醉花楼的人足够了。

山路崎岖,襦裙的下摆总是被路边的荆棘勾住。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裴昭,若不是他出的馊主意,我用得着受这个罪?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我们到了青峰镇。醉花楼坐落在镇子最热闹的十字街口,三层高的木楼,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,楼上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笑声。

我和裴昭对了个眼色,他抱着琴绕到后门去找乐师的入口,我一个人迈步走进了醉花楼的大门。

老鸨是个画着浓妆的中年女人,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满脸的笑迎上来。

“哟,这是哪家的姑娘?眼生得很。”

我垂下眼睫,细声细气地说:“我叫沈九娘,家道中落,听说柳姐姐这里需要舞姬,想来讨口饭吃。”

老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目光在我腰身上停了停,眼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。她招呼了一个丫鬟带我去二楼等着,说今晚正好有剑舞会,让我好好表现。

二楼的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姑娘,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,但和我不一样——她们都是自愿来这里讨生活的,而我是来端她们老巢的。
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,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上来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所有嘈杂,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。

“各位贵客,今晚的剑舞会,开始。”

我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,只见大堂中央的台子上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身石榴红的长裙,长发挽成凌云髻,鬓边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。她站在台上的姿态很随意,手里摇着一把团扇,但那双眼睛扫过台下时,带着一种只有刀尖上滚过的人才会有的锐利。

红娘子柳三娘。

原来不是普通的销赃贩子,分明是条混成了精的蛇。

姑娘们一个接一个上去表演,有的舞剑,有的舞扇,有的弹琵琶。台下的客人时不时发出哄笑声和喝彩声,但柳三娘始终没什么表情,团扇轻轻摇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挥挥手,就像在看一批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
终于轮到我了。

我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一刻,柳三娘的团扇停住了。

台下嘈杂的声音也小了几分。

我没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走到台子中央,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未开刃的铁剑。剑柄入手微凉,我掂了掂分量,大约三斤出头,比我的短刀重了不少,但舞起来倒也不算吃力。

我起手式摆的是剑舞里的“凤点头”,但脚下走的却是刀法里的“抢步”。剑花挽起来的同时,身体的重心始终压在左腿上,右腿微曲蓄力——这不是跳舞的步子,这是准备随时出刀的姿势。

剑光在灯影里翻飞,裙摆随之旋转,藕荷色的衣袂如蝶翼展开。我把自己会的所有剑舞套路都使了出来,同时在每个转身的间隙里观察柳三娘的神态变化。

她的团扇越摇越慢,眼睛微微眯起来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
一曲舞罢,我收剑而立,气都没怎么喘。

台下安静了两三秒,然后掌声雷动。

柳三娘放下团扇,亲自走上来,拉了拉我的手。她的手劲大得出奇,指节上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。

“九娘是吧?”她笑盈盈地看着我,眼里的精光一闪一闪的,“你这剑舞,跟谁学的?”

“家母所授。”我垂下眼帘。

“家母?”柳三娘凑近了,压低声音,“姑娘刚才那几下转剑的腕法,分明是江南妙音坊的路子。那可是教坊司的绝活,你母亲是什么人?”

我心里一凛。我娘的舞师确实在妙音坊待过,但我没想到柳三娘竟然能一眼认出来。

好在我在沈府里练了十九年的不动声色。

“母亲的事,不便多说。”我抬起头,迎着柳三娘的目光,“三娘若觉得我还算能用,就留我一口饭吃。若觉得不行,我这就走。”

柳三娘盯着我看了好几个呼吸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又脆又甜,像个真正的青楼老板娘,但笑容之下的试探和掂量,一丝都没有减少。

“行,留下。”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“明天一早,来内院见我。”

就在这时,一阵琴声从后堂传来。那琴声行云流水,曲调婉转悠扬,弹的是一首《凤求凰》。

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弹。

裴昭,你可真会挑曲子。

柳三娘让我第二天一早就去内院见她。

我从醉花楼的柴房里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昨夜她和我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话,从我的“家世”问到我的“师承”,又问我会不会用真刀。我说不会,她笑了笑,没再追问,只是让人给我安排了一间下人住的屋子,让我先住下。

我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坐了一夜,没合眼。柳三娘这个人比赵魁难对付十倍,她的态度不冷不热,留我却又不急着用我,像是把一枚棋子先搁在棋盘边上,等着看哪一步能用上。

天亮之后我去了一趟后院,借口说想练舞活动筋骨,实则是想摸清楚醉花楼的地形。后院有一道侧门直通镇外的河边,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樟树林,林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路。

裴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站在我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他把豆浆递给我。

“侧门外那条小路,通向哪里?”

“青峰山后山,赵魁的老巢还有一个分舵,在那个方向。”裴昭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豆浆,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,“柳三娘的货,应该就是从那条路运出去的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把豆浆一饮而尽,碗还给他。

“今晚我去探那条路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沈小郎,”裴昭把空碗往井台上一搁,沉声道,“你以为柳三娘为什么留你?她看出来了,你不对劲。昨晚你舞剑的时候,起手式是教坊司的路子,但抢步的姿势却是南派刀法的底子。我看得出来,她也看得出来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所以今晚必须去,”裴昭说,“趁着暴雨来之前,摸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。再拖下去,柳三娘一定会先动手。”

他说得没错。午后天色果然变了,厚重的乌云从天边压过来,空气又闷又湿。柳三娘派人来传话,说今晚有暴雨,让我不必去前厅伺候,早些歇息。

这正合我意。
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雨还没下。我和裴昭换上夜行衣,从醉花楼后院的侧门摸了出去。河水因为快要下雨的缘故,水流又急又浑,我们沿着河岸摸黑走了大约三里路,钻进了那片樟树林。

小路比我想象的长,弯弯绕绕地往山里延伸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天空忽然被一道闪电劈亮,紧接着是一声炸雷,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
雨水在几息之间就把我们浇透了。夜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重,脚下的泥路变成了烂泥潭,每走一步都陷到脚踝。裴昭在前面开路,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什么,但雨声太大,我一个字也没听清。

又一道闪电亮起来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喊的是什么——“快跑!山洪!”

我猛地回头,身后的山坡上,一道浑浊的水墙正裹挟着泥沙和断枝,轰隆隆地朝我们扑过来。

裴昭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拖着我往侧面跑。山路又滑又陡,我摔了两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裴昭干脆把我整个人拽起来,半拖半扛地往高处爬。

我不知道跑了多久,久到肺里像着了火,久到两条腿完全失去了知觉。裴昭忽然在暴雨中停住,朝一个方向看了看,然后拽着我钻进了一个山洞。

那是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岩洞,洞口窄小,里面倒是比想象中宽敞,大约能容纳三四个人。洞壁湿漉漉的,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松针,角落里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——看起来以前有人在这里躲过雨。

裴昭把我推进洞里,自己靠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“你腿怎么样?”他喘匀了气,蹲下来要看我的膝盖。

我把腿往回缩:“没事。”

“别逞。”他不容分说地掀开我的裤腿,看到我膝盖上那片青紫和渗出来的血丝,眉头皱了起来。

洞里很暗,只有偶尔亮起的闪电能照进来一瞬间的光。裴昭借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居然有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布条。他在黑暗里摸索着给我上药,指腹带着雨水冰凉的触感,动作却意外地轻。

“你随身带着这个?”我问。

“刀尖上混饭吃的,不带药带什么?”他把布条绕着我膝盖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,然后靠到对面的洞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
洞里安静下来。外面的雨声像擂鼓一样密集,偶尔有闷雷从天边滚过,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
我靠着洞壁坐着,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越来越冷,冷得我开始发抖。起初是牙齿打颤,后来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晃动。我抱紧双臂,把下巴埋进膝盖里,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。

对面的裴昭忽然开口了,声音有些喑哑:“你过来。”

“干什么?”

“你抖得我听着难受。过来,两个人挨着暖和些。”

我不想过去。但我实在太冷了,冷到脑子都快不转了。我犹豫了几个呼吸,最终还是挪到了他那边。

裴昭伸手把我揽过去,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他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,体温隔着湿透的衣裳传过来,带着一股雨后松脂的气味。我僵着身体不敢动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“放松点,我又不吃人。”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,闷闷的。

我慢慢地松下来,把身体靠进他怀里。他身上的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,不像正常人能提供的那种暖和,倒像是在发热。

“裴昭?”我抬头看他。

闪电亮起的瞬间,我看清了他的脸——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,嘴唇干裂发白,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

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手心被烫得缩了一下。

“你在发烧。”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昨晚。在醉花楼后院的柴房外面蹲了一宿,淋了点雨。”他闭着眼睛,手臂反而把我圈得更紧了,像是下意识的动作。

我伸手去摸他怀里的油纸包:“你那金疮药还有没有?有没有退烧的药?”

“没了,就那一瓶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。

“死不了。”裴昭微微睁开眼,低头看着我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在闪电的余光里亮得惊人,像两只被暴雨洗过的星子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,声音沙哑:“沈小郎,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麻烦呢?”

“我麻烦?”我一口气噎在胸口,“是你自己淋雨发烧,倒怪起我来了?”

“不怪你怪谁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发烧时才有的任性,“我明明盯了赵魁半年,你一来就把功劳抢了。我明明想好了一百种法子试探你,结果你每次都把我弄得措手不及。我今天带你出来探路,本来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,结果——”

他咳了两声,没再说下去。

“结果什么?”我问。

“结果现在是你看着我发高烧,像条死狗一样瘫在这里。”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,然后忽然转过脸,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脸上。

闪电又亮了一下,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山洞和洞里两个人的脸。

“沈小郎,”裴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被洞外的雨声淹没,“你到底是男是女?”
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“男的。”我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去你的男的。”裴昭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咳完了靠在洞壁上喘气,“你当我瞎吗?哪有男人会长你这样一张脸,哪有男人走路的时候腰那么细,哪有男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哪有男人糊一脸的泥,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清楚他的长相。”

我沉默了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洞外的雨还在下,雷声渐渐远了,雨势却没有减小的迹象。我靠在他滚烫的怀里,感受着他呼吸时胸口起伏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