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我是女扮男装的小将军,面见皇上时,他看出来了

发布时间:2026-06-25 23:16  浏览量:1

我是镇守边关的少年将军沈璃。

然后一道圣旨,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把我召回了京城。

他扣了我的侍女,缴了我的佩刀,把我困在宫里当个端茶倒水的御前侍卫。我没想通——我瞒了十年的女儿身,他到底是怎么看穿的?

01

边关的风,永远是刀子一样往脸上割的。

我勒住马,回望一眼身后的朔州城。城墙斑驳,旌旗猎猎,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用我将士的血浸透过。十年了,我穿着这身玄色战袍在这片荒凉之地摸爬滚打,从一个豆芽菜似的少年长成了边关人尽皆知的少年将军。

“少将军,京城来的旨意催得紧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副将周恒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道。

我捏了捏袖中那道明黄圣旨,指尖触到绸缎上精细的绣纹,心里窝着一团火。圣旨上的字写得花团锦簇,什么“边关苦寒,朕心不忍”,什么“召回京师,另有重用”,说白了就是把我从战场上薅回去,困在他那四方城里当个摆设。

新帝萧景琰,今年不过二十出头,登基刚满一年。我在边关只听闻他少年登基,雷厉风行,朝中那些老臣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。可我沈家世代镇守北疆,跟他萧景琰八竿子打不着,他抽哪门子风非要召我回京?

“驾!”我一甩马鞭,策马向南奔去。

身后三百亲兵齐齐跟上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。

我不怕回京,我怕的是他那句圣旨末尾轻飘飘加上的话——“着沈璃即刻入宫面圣,不得携带兵刃。”

这话看似平常,可他偏偏点了我身边那个跟了八年的侍女林霜的名:“侍女林霜,一并入宫。”

林霜是我的贴身丫鬟,也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我女儿身的人。
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。拔不出来,又始终隐隐作痛。

路上的风景从荒原变成青山,从青山变成沃野,等我远远望见京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时,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。

京城,天子脚下,繁华得让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街道宽阔平整,两旁店铺林立,绫罗绸缎、珠宝玉器、南北时货,看得我身后那群常年跟风沙打交道的亲兵们眼都直了。

我翻身下马,对周恒道:“你带兄弟们去驿馆歇着,我一个人进宫。”

“少将军!”周恒急道,“末将陪您——”

“这是圣旨。”我打断他,把缰绳扔过去,“放心,他总不能把我吃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,我走向宫门的时候,还是仔细地把藏在靴筒里的那柄短匕往里推了推。不得携带兵刃?笑话。边关将士的规矩是刀不离身,天子的旨意也不能让我改了这习惯。

宫门巍峨,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,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太监早就候在那里,见了我满脸堆笑:“沈将军一路辛苦,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。”

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,两旁的宫殿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似的光。宫里规矩大,奴才们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,见了我这个风尘仆仆的“少年将军”,一个个偷偷抬眼打量。

御书房到了。

那太监推开门,躬身道:“陛下,沈将军到了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进门槛。

御书房里点着沉水香,幽幽的香气钻进鼻腔,跟边关那干燥的带着血腥味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。书架林立,案牍堆积,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。

他身形颀长,肩宽腰窄,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常年习武的。这倒让我有些意外——我还以为京城的皇帝都是养在深宫里的娇贵人。

“臣沈璃,参见陛下。”我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这个姿势能让我的脊背保持挺直,也能随时暴起——如果这屋子里藏着刀斧手的话。

萧景琰转过身来。

四目相对的一刹那,我有些愣神。他长得过分好看,剑眉入鬓,眼尾微微上挑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意外地低沉好听。

我站起身,挺直了腰板与他对视。边关待久了,我不习惯低头,哪怕面前是天子。

“沈璃。”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,语气玩味,“朕听说你在朔州有个绰号,叫‘玉面修罗’?”

“都是兄弟们胡乱叫的,当不得真。”我答得滴水不漏。

萧景琰从书案后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,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他比我高了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忽然伸手探向我的腰间。

我的瞳孔骤缩,本能地往后一闪,右手已经摸向靴筒。

“紧张什么?”他的手停在半空,嘴角笑意更深了,“朕只是看你的腰带松了。”

我低头一看,腰间的革带果然因为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而松垮下来。

“臣自己来。”我冷着脸把腰带重新系紧,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——他刚才的动作极快,若是真要动手,我那一闪未必能躲开。

萧景琰收回手,转身踱回书案后坐下,姿态闲适得像只餍足的猫。他拿起一本奏折随手翻着,漫不经心地问:“沈老将军身体可好?”

“家父身体硬朗,有劳陛下挂念。”

“你兄长沈瑜呢?朕听闻他去年在雁门关一箭射杀北狄左贤王,威震漠北。”

“兄长一切安好。”

他问一句,我答一句,滴水不漏。

屋子里的沉水香烟袅袅升起,在我和他之间飘散。他忽然放下奏折,双手交叠撑着下巴,目光如炬地看过来。

“沈璃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陛下请讲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朕听闻你有一名贴身侍女,名叫林霜,跟随你八年有余。朕很想知道,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将军,身边放着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,难道就从来没动过心思?”

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。

来了。他果然知道了。

“陛下日理万机,竟有闲心关心臣的私事。”我面上不动声色,声音却冷了几分,“林霜只是侍女,臣与她清清白白。”

“是吗?”萧景琰站起身,再次走向我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,“那你告诉朕——你沈璃,究竟是沈家的二公子,还是沈家的二小姐?”

话音刚落,他的手已经扣住了我的手腕。

那力道不重,却恰好掐在我的脉门上。习武之人都知道,脉门被制住,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。

我抬眸看他,他也正看着我。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——一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并不白皙、却依然线条柔和的脸。

“陛下是何时知道的?”我不再装了,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清亮。

“从你十二岁那年女扮男装混进军营的第一天。”萧景琰松开我的手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“朕就知道。”

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十二岁?那岂不是——

“这天下,有朕不知道的事吗?”他微微倾身,唇几乎贴上我的耳畔,气息温热,“沈璃,你以为朕召你回来,只是为了拆穿你?”

我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,脑中警铃大作,却动弹不得。

他直起身,后退一步,恢复了那副天子威仪,声音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:“一路辛苦了,今晚先在宫中歇下。林霜已经在殿外等你了。”

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案后,重新拿起那本奏折,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

这个萧景琰,他到底想干什么?

林霜果然在殿外等着我。

她穿着宫里统一的碧色宫装,头发梳成了规规矩矩的双环髻,低眉顺眼地站在廊下,见了我眼眶立刻就红了。

“少——”她下意识要喊旧称,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,“公子。”

我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她一圈,确认她毫发无损,这才暗暗松了口气。她被召进宫的时日比我早,按照路程推算,圣旨到朔州的时候,林霜已经被接走了。

萧景琰这步棋下得又狠又准。

“他们有没有为难你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
林霜摇摇头,拉住我的袖子,嘴唇翕动了半天才颤着声说:“奴婢没事。公子,陛下他是不是知道——”

“知道了。”我打断她,环顾四周。

两个宫装小太监不远不近地站在廊柱后面,垂着手,看上去恭顺无比,可我知道那是用来盯我的眼睛。

夜幕低垂,御书房的灯火在身后亮起,萧景琰还坐在那片暖黄色的光里。我没回头看他,跟着引路的宫人往住处走。

他给我安排的住处叫“清芷阁”,离御书房不远,布置得雅致清幽。推门进去,正厅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圆桌,桌上放着四碟点心并一壶热茶,茶盏是上好的青瓷,釉色温润如玉。里间的架子床上铺着锦被,绣的是缠枝莲花。

处处周到,处处透着不对头。

我一个“少年将军”,他给我安排这样雅致的住处?该不会是拿我当后妃预备役了吧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自己先打了个寒噤,连忙掐灭。

“公子,”林霜关上门,压低声音急切地说,“陛下他到底想干什么?他把奴婢提前召进宫,却不问奴婢任何事,只是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。这半个月奴婢心惊胆战的,生怕他拿奴婢要挟您。”

“他没有问你我女儿身的事?”我有些意外。

“一个字都没问。”林霜肯定地摇头。

这倒奇了。萧景琰费这么大周折把林霜弄进宫,却什么都不问?那他图什么?图让林霜吃好喝好?

不对。

他根本不需要问林霜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
那张明黄圣旨上特意写上林霜的名字,是在给我下马威——他是在告诉我,他不仅知道我的女儿身,连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也都捏在他手里。

“先不管他,”我卸了外袍,习惯性地解下腰间佩刀搁在床头,却发现这把跟了我五年的雁翎刀被宫人收走了,只剩一柄靴筒里的短匕还在,“水来土掩,兵来将挡。他既然没有当场治我的欺君之罪,就说明另有所图。”

“那公子打算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

我这个“等”字还没落地,第二天一早,萧景琰的旨意就到了。

他封我为御前三品带刀侍卫,即日起在上书房当值,贴身护卫天子安全。

“三品带刀侍卫?”我拿着那封黄澄澄的任命文书,眉毛挑得老高,“他想让我给他看门?”

传旨的太监满脸堆笑:“沈将军,这可是一等一的恩典。御前带刀侍卫,那是多大的荣耀,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——”

“他让我一个边关将领给他当侍卫?”我把文书往桌上一拍,打断他的话,“公公回去替我谢恩,就说沈璃领旨。”

领旨归领旨,不代表我乐意。

上书房在乾清宫东侧,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。我换上一身簇新的侍卫服,腰间配了一把宫制腰刀,刀鞘上镶金嵌玉,好看是好看,但比我的雁翎刀轻了一半,用着实在不顺手。

走进上书房的时候,萧景琰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。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,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淡金的光。他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,袖口微微挽起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,握着朱笔的手骨节匀称,修长有力。

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在奏折上写了个“准”字,朱砂鲜红,像一滴血落在纸上,“朕还以为你会摔了文书闯进来兴师问罪。”

“臣不敢。”我站在门口,不卑不亢。

“是不敢,还是不屑?”萧景琰终于抬起头,目光越过满案奏折落在我身上,唇角弯了弯,“过来,给朕磨墨。”

磨墨。

我堂堂三品将军,麾下三万铁骑,在北疆砍胡人的脑袋跟砍瓜切菜似的,他让我磨墨?

“陛下,”我忍着气走过去,拿起墨锭在砚台上重重一碾,墨汁溅出来在桌上留下几个黑点,“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陛下为何不治臣的欺君之罪?”
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,只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细微声响。

萧景琰放下朱笔,靠在龙椅背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:“那你为何女扮男装从军?”

“臣父兄皆在行伍,臣自幼习武,不愿囿于闺阁之中。”我答得不卑不亢。

“所以你冒死欺君,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,立下赫赫战功——你是沈家的女儿,也是朕的将军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踱到我面前,微微低头看着我的眼睛,“欺君之罪?你做的事情值得朕赐你一个‘功’字,而不是‘罪’字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手里的墨锭不自觉地停了。

他这话说得很漂亮,可我不信。天子嘴里说出来的漂亮话,跟边关的野狼一样,看着温顺,随时能咬断你的喉咙。

“既然陛下不治臣的罪,那臣什么时候能回朔州?”我直截了当地问。

“回朔州?”萧景琰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朕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弄回来,你觉得朕会放你走?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沈璃,”他忽然伸手,修长的手指捻住我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,动作轻佻得让我头皮发麻,“你以为朕召你回来,是让你继续当你的少年将军?”

我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,冷着脸道:“那陛下召臣回来,所为何事?”

他收回手,负手而立,脸上那点轻浮的笑意忽然收了个干干净净。

“因为有人要杀朕。”

这话来得太突然,我瞳孔骤缩。

“什么人?”我本能地按上腰间刀柄。

“户部尚书周敬忠,吏部侍郎赵承安,还有——”萧景琰转过身,拿起案上一本不起眼的奏折递给我,“你的顶头上司,禁军统领魏钊。”

我接过奏折翻开,越看越心惊。

这是一封密奏,上面罗列了周敬忠等人勾结北狄、私贩军械、意图宫变的罪证。桩桩件件,都附上了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的名字。而最后一页,赫然写着魏钊将禁军布防图出卖给周敬忠的详细记录。

“禁军是朕在宫中的最后一道屏障,”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可这道屏障的统领,已经成了别人的刀。朕若再不召一个信得过又会打仗的人回来,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
“陛下为何信臣?”我合上奏折,抬眸看他。

他看着我,坦然得让人无法怀疑:“因为你沈家三代忠烈,因为你在朔州杀的北狄人比京城所有纨绔子弟杀的羊还多,因为——”

他忽然住了口,别开目光,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。

“因为什么?”我追问。

“因为朕看人很准。”萧景琰放下茶盏,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“好了,朕给你交底了。这桩案子,朕要你帮朕查。禁军的兵权,从今天起,朕分你一半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盯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,心里翻江倒海。

这个人,先是用我的秘密拿捏我,又用大义绑住我,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的本事玩得炉火纯青。

明知道他每句话都可能藏着算计,可他说“有人要杀朕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点疲惫,不知怎么让我想起北疆那些被围困的小狼崽子——明明怕得要死,却还要龇牙咧嘴地装出气势来。

“臣领命。”我单膝跪地,抱拳道。

“这才对。”萧景琰笑起来,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晃眼,“起来吧。对了,今晚有场宫宴,你陪朕去。”

“宫宴?臣一个侍卫——”

“你是三品带刀侍卫,朕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。”萧景琰重新坐下,拿起朱笔,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是你的职责,沈将军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行,查案就查案,赴宴就赴宴。

只要他不把我当后妃,什么都好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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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宴设在太和殿,灯火辉煌,觥筹交错。

我穿着那身绣金线的侍卫服,腰间佩着那把不称手的宫制腰刀,站在萧景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殿文武推杯换盏。

沈家世代守边,这种场合我从未参加过。那些穿着锦袍的京官们互相敬酒,笑容满面,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好听,可我在边关没听过哪个能臣干吏的名号。倒是有几个名字我在心里默默勾了个圈——兵部侍郎王翦,礼部郎中赵崇,都是萧景琰给我那封密奏里出现过的人。

他们看萧景琰的眼神太恭顺了。恭顺得过了头,反倒像是装出来的。

“沈将军。”萧景琰忽然侧过头,低声叫我。

我俯身凑过去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“别站那么远,过来倒酒。”他朝我招招手,那架势活像在唤一只养熟了的猫。

我咬牙,端起酒壶走过去,给他斟了一杯。酒液倾入杯中,香气浓郁,是和北疆烈酒完全不同的绵柔味道。

萧景琰接过酒杯,手指不经意间碰了我的手背一下,我触电般缩回去,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。

“各位爱卿,”萧景琰端着酒杯站起身,殿中喧哗声顿时安静下来,“朕今日要向诸位介绍一个人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。

“这位是沈家的沈璃,朔州一役以三千铁骑破敌两万的少年将军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朕已封他为御前三品带刀侍卫,从今往后,他在朕身边行走,见之如见朕。”

这话一出,满殿哗然。

“见之如见朕”,这个分量太重了。

我低着头,却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像箭矢一样射过来。有惊讶的,有探究的,有忌惮的——而在这些目光里,有一道格外阴冷。

我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,对上了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。

那是兵部侍郎王翦。他端着酒杯,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,可眼底的寒光一闪即逝,快得像错觉。

我收回目光,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。

宴散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,萧景琰喝了不少酒,走路微微有些不稳。我本想让太监扶他回去,他却挥开所有人,非要我搀着他。

“陛下,您醉了。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
“朕千杯不醉。”他嘴上这么说着,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我身上靠,脑袋几乎搁在我肩上。

温热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酒香拂过我的耳廓,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恨不得把他扔在地上。

可他是皇帝。旁边还站着十几个太监宫女。

我只能僵着身子,扶着这位醉醺醺的天子往回走。

“沈璃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今天看见了吗?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王翦看你那一眼。”萧景琰的语气忽然清醒得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,他缓缓直起身,眼里的醉意已经褪得一干二净,“他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
我松开搀扶他的手,后退一步,看着他的脸。

这张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意?他方才那副不胜酒力的样子,全是演出来的。

“陛下好演技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没办法,当着全天下的面演戏,是皇帝的本职工作。”萧景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语气云淡风轻,“王翦是周敬忠的得意门生,禁军的军饷司归他管。你查禁军的账,必然会碰上他。”

“陛下打算让臣如何查?”

“朕让人在御书房给你辟了一间暗室,所有禁军的账册、布防图、人事变动记录都在里面。”萧景琰走到御书房门口,推开门,侧头看我,“从今天起,你白天在上书房当值,晚上在暗室查账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他这是要把我当驴使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过上了比在朔州打仗还累的生活。

天不亮就得上值,站在萧景琰身后看他批折子、召见大臣,一站就是大半天。那些大臣们见了我,表情精彩纷呈,有谄媚讨好的,有装模作样的,也有干脆黑了脸一言不发的——最后一个类型以王翦为首。

萧景琰时不时还要给我找点事做。磨墨是家常便饭,沏茶、递折子、帮他找书——我堂堂边关大将,成天干这些杂活,传出去能把周恒他们笑死。

可最可恨的是,他闲下来的时候,总爱拿话撩拨我。

“沈璃,你这张脸要是穿上女装,朕的后宫该多一道风景。”

“沈璃,北疆的姑娘都像你这样凶?朕要不要给你找个婆家?”

“沈璃,你觉得朕怎么样?”

每一次,我都面无表情地回他一句“陛下请自重”,他就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心满意足地闭嘴。

可到了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暗室里翻账册的时候,这些白日里的插科打诨就像潮水一样褪去,露出底下的暗礁来。

禁军的账目确实有问题。

军饷拨款的数目与实际发放的数目对不上,差额不小。布防图上标注的兵力部署也与实际情况不符,有几个关键哨卡明面上有人驻守,实际查下去却找不到对应的士兵名册。

这些钱和人,都去哪儿了?

我在暗室里待了整整五个晚上,终于在一本不起眼的旧账册里发现了一行被涂改过的记录——北军营三月军饷,原写“三千两”,被涂改成“五千两”,多出来的两千两不知所踪。而经手人一栏,赫然签着王翦的名字。

我拿着这本账册去找萧景琰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御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,他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案后,眼下一片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
“找到了?”他接过账册翻看。

“找到了。但光凭这本账册,只能动王翦,动不了周敬忠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直言不讳,“周敬忠老奸巨猾,账面上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”

“那就先动王翦。”萧景琰合上账册,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敲山震虎。只要王翦倒了,周敬忠必然会露马脚。”

“陛下打算何时动手?”

“三天后,大朝会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忽然俯身凑近我的脸,“不过在那之前,朕有件事要先办。”

我往后仰了仰,警惕地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
“给你的父亲和兄长写信。”他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我,“告诉他们,你以女儿身入宫的消息,朕会替你压下来。但你这个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“朕要留下。”

我捏着那封信,心跳漏了半拍。

窗外天色微明,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,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朦胧的柔光。这个少年天子站在满室将明未明的天光里,对我说他要留下我,那语气既像宣告,又像一个不愿承认的请求。

我垂下眼帘,把信收进怀里。

“等臣替陛下铲除了周敬忠,再议此事。”

“好。”萧景琰的声音里带了笑意,“那就等铲除了再说。”

可我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又叫住我。

“沈璃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三天,你搬到朕的偏殿来住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王翦一旦察觉你在查他的账,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。”萧景琰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,不容置疑,“清芷阁的守卫不够,朕不放心。”

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可对上他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说得对。王翦在禁军经营多年,如果真要动手,清芷阁那几个宫女太监确实挡不住。

“臣遵旨。”我低头行礼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

晨风迎面扑来,吹散了一夜未眠的疲惫。

我站在廊下,望着天边逐渐亮起来的霞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搬到偏殿住——

那岂不是跟他只有一墙之隔?

我攥了攥拳头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。

算了,生死关头,顾不得这些了。

搬到偏殿的第一个晚上,我就失眠了。

不是认床。在边关打仗的时候,冰天雪地里裹一条毯子都能睡着,我没那么娇气。

是这地方太静了。

边关的夜是有声音的——风声、沙声、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,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反而让人安心。可这深宫里,安静得像一口深井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
我在床上翻了个身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
那不是翻书的声音,也不是茶盏碰撞的脆响。

是刀剑出鞘时,金属摩擦剑鞘的细微声音。

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,抓起枕下的短匕就冲了出去。

偏殿和萧景琰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,中间连着一扇小门。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,看见的是三个黑衣蒙面人呈合围之势,将萧景琰逼到了墙角。

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,剑尖斜指地面,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,袖口被划了一道口子,隐隐有血迹渗出。

“来人——”我刚要喊,一个黑衣人已经回身朝我扑来。

我侧身躲过他当胸刺来的一刀,反手一匕抹了他的脖子。血溅了我一脸,温热的。

另外两个黑衣人见同伴毙命,对视一眼,同时发难——一个攻萧景琰,一个来拦我。

拦住我的这人功夫不弱,刀法凌厉凶狠,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。我跟他过了七八招,心里却越来越惊——这不是普通人,这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中之刃。

可宫中的刺客,怎么会用军中的刀法?

“砰——”

萧景琰那边,他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肩膀,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。只剩最后一个了。

那人见势不妙,虚晃一刀,转身就往窗外逃。

我哪能让他跑了,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追上去,在他即将翻出窗户的一刹那抓住了他的后领,狠狠把他掼在地上。

“留活口!”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的手堪堪停在那人的喉间。

可还没等我收紧手指,那人忽然浑身一僵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,转瞬间就没了气息。

我掰开他的嘴,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。

“嘴里藏了毒。”我站起身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,回头看萧景琰,“陛下受伤了?”

“皮外伤。”萧景琰把长剑搁在桌上,撕下一截衣摆随意裹了裹手臂上的伤口,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这三个人是怎么进来的?”

我蹲下检查那三具尸体,从衣料到靴子,从兵器到手上的茧子,越看心里越冷。

“北军营的人。”我站起身,把手里的腰牌扔给萧景琰,“第三个人的腰间挂着的,是北军营的通行令牌。”

北军营是禁军的一部分,负责驻守宫城北面的防务。而禁军统领魏钊,正是这三个人的顶头上司。

“魏钊坐不住了。”萧景琰看着那枚腰牌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怕你查账查到他头上,所以先下手为强。”

“不止是魏钊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直视他的眼睛,“今天这事,周敬忠一定知情,甚至可能就是他授意的。陛下,三天后的大朝会,只动一个王翦不够。臣要连魏钊一起动。”

萧景琰看着我,目光在我满是血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忽然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帕子,递过来。

“先擦擦脸。”

“陛下——”

“这是朕的命令。”

我接过帕子,胡乱抹了几把,脸是擦干净了,领子上、袖子上却还是斑斑血迹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
萧景琰叹了口气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玄色长袍扔给我:“换上。”

“这是陛下的衣服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

“不合规矩。”

“沈璃,”萧景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,变作一种疲惫而无奈的语气,“现在是讲规矩的时候吗?换上衣服,我们商量对策。今晚谁也别睡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瞬,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面。

这件玄色长袍料子极好,贴身穿柔滑如流水,只是太大了,穿在我身上松松垮垮的。我把袖口挽了几道,走出来的时候,发现萧景琰已经在地上的尸体上盖了一层布,遮住了那三张死不瞑目的脸。

他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已经画了几个名字和几条线。

“过来。”他头也不抬地招手。

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,看见纸上写的是——

周敬忠的名字在正中间,往下延伸出三条线,分别连着王翦、魏钊,还有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名字——顾明远。

“顾明远是谁?”

“兵部尚书。”萧景琰的笔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点,“周敬忠的老丈人。六部之中,周敬忠掌管户部,顾明远掌管兵部,一个管钱,一个管兵。再加上禁军统领魏钊——钱、兵、宫禁,全在他们手里攥着。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哪里是结党营私?这分明是要把皇城变成他们的后花园。

“朕登基至今刚好一年零两个月。”萧景琰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眼底是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的疲惫,“这一年多来,朕的圣旨出了这个宫门,到了他们手里就变成废纸。户部拨款,朕说要拨给北疆的粮饷,周敬忠拖了三个月才发。兵部调兵,朕说要增援朔州,顾明远说没有调令。朕这个皇帝,当得还不如他们一个尚书说话管用。”

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召回来了。

不是因为我的女儿身,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——

是因为沈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