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我女扮男装混进书院,遇见体弱多病世子爷

发布时间:2026-09-12 12:36  浏览量:2

我娘说,进京是为了找我爹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微红,帕子捏在手里,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来。我心疼坏了,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她找到那个负心汉。

然后她撸起袖子,当街把一个调戏她的胖老头踹飞三丈远。我看着她手臂上那团结实匀称的毽子肉,陷入了沉思。

01

我叫沈清禾。

我阿娘说她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子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坐在进京的牛车上,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兰草的帕子,嗓音软得像三月里的柳絮,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好一个温婉妇人。

彼时我尚年少无知,对阿娘的话深信不疑。

毕竟她从不在我面前做任何粗重活计,连杀鸡都是托隔壁张婶代劳,每次还捂着胸口说见不得血,脸色白得像纸。我从小便立志要快快长大,好护住我这娇滴滴的阿娘。

牛车晃晃悠悠进了京城城门,我被满街的繁华晃了眼。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,两旁铺子鳞次栉比,卖糖葫芦的、卖胭脂水粉的、耍猴戏的、说书的,热闹得我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。阿娘却像是来过八百回似的,只懒懒靠在车板上,连眼皮都不怎么抬。

我正想问阿娘我们该往哪儿走,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前头传来。

“让开让开!没长眼睛啊!”

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地冲过来,驾车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,穿绸裹缎,满脸横肉堆在一起,眼睛因为酒色浑浊得像两汪泥汤。他扬起鞭子就要往我们牛车上抽,嘴里骂骂咧咧:“哪儿来的乡巴佬,敢挡老爷我的道!”

那鞭子带着风声落下来,我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
然后我听见了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。

我睁开眼,看见我们家的牛依旧在悠闲地嚼着草料,连尾巴都没甩一下。而那位肥头大耳的老爷,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三丈开外的青石板地上,胸口印着一个清晰的小脚印,哎哟哎哟地叫唤。

阿娘收回踹出去的腿,裙摆落下来,把脚盖得严严实实。

她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,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,声音也还是软绵绵的:“清禾,你看,京城的人真不讲究,大白天的就说躺就躺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张了张嘴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碎掉了。

“你、你个泼妇!”胖老头被家丁搀起来,气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,“你可知道本老爷是谁?本老爷是户部张侍郎的小舅子的连襟!你竟敢——竟敢——”
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
因为阿娘从牛车上跳了下去,走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。胖老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有余,体重至少是她的三倍,可阿娘揪他就跟揪一只小鸡崽似的,轻轻松松就把人提到了半空中。
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阿娘歪着头,语气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,“我离得远,没听清。”

胖老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双脚在半空乱蹬。

“饶、饶命——女侠饶命!”

“我不是什么女侠。”阿娘认真地说,“我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子。你是不是看我柔弱就想欺负我?”

胖老头快要哭出来了。

周围的百姓围了一大圈,有叫好的,有偷笑的,还有个卖瓜子的趁机吆喝起来,热闹得像过节。我坐在牛车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娘单手提着胖老头,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方兰草帕子,姿态优雅得仿佛只是去逛了个花园。

最后是巡城的衙役来了,阿娘才松手。胖老头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马车都没顾上要。阿娘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回到牛车上挨着我坐下,叹了口气说:“京城虽好,就是总有些不长眼的人,扰人清静。”

我盯着她纤细的手腕看了很久。

那手腕白嫩嫩的,骨节分明,看着确实不像有力气的样子。可方才她提着少说两百斤的胖老头时,手腕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
“阿娘。”我开口,“你以前跟我说你见不得血。”

“是啊。”阿娘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,像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,“阿娘最怕血了。”

“那你上个月杀那只偷袭鸡窝的黄鼠狼时——”

“那是它先动的手。”阿娘飞快地打断我,“而且阿娘是闭着眼睛的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

“你闭着眼睛一棍子把它抽飞到了屋顶上。”

“运气,都是运气。”阿娘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,“清禾乖,别想这些了,咱们先找地方落脚。阿娘快累坏了,这身子骨啊,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”

她说着,伸了个懒腰,袖口滑下去,露出一截小臂。

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截本该纤细柔弱的小臂上,覆着一层结实匀称的肌肉,线条流畅得像溪水里的鹅卵石,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
毽子肉。

我在心里给那团肌肉起了名字。

阿娘注意到我的视线,飞快地把袖子拉下来,冲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:“你看什么呢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移开目光。

牛车继续往前走,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,拐进一条又一条窄巷。阿娘指挥着车夫七拐八绕,最后在一处偏僻小巷尽头的老宅前停下来。宅子不大,青砖灰瓦,门前长了一棵歪脖子枣树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
阿娘付了车钱,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门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正屋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院角还有一口井。看得出来是有人提前打理过的。

“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阿娘站在院子中央,伸开双臂转了一圈,裙摆扬起一朵花来,“清禾,喜欢吗?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其实我有许多问题想问。比如阿娘为什么对京城这么熟悉,比如这座宅子是谁准备好的,比如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。但我最后只问了一个。

“阿娘,我们来京城,到底要找谁?”

阿娘转圈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她放下手臂,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。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,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,刀工凌厉,栩栩如生。玉的质地温润通透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。

“找你爹。”阿娘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刻意捏出来的绵软调子,而是沉了下来,带着一点我从未听过的涩意,“你爹留给我的,就剩这块玉了。”

我接过玉佩,入手温凉。麒麟的眼睛处有一点极淡的红色沁痕,像是被血浸过。

“我爹……”我小心地措辞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阿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你爹啊,”她说,嘴角弯起来,语气重新变得柔软,“他是世界上对阿娘最好的人,也是世间仅有的美男子。他骑马的样子特别好看,笑起来的时候,整个边关的风沙都不讨厌了。”

“边关?”我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
阿娘像是没听见我的追问,自顾自地继续说:“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听,念诗的时候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。他还会弹琴,会画画,会做好吃的烤羊腿……”

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,眼里的光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远。我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
入夜后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我摸出那块麒麟玉佩,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。

忽然,我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我悄悄爬起来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
阿娘站在院子中央,换了身深色的短打衣衫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。她正在打一套拳,动作又快又狠,每一拳打出去都带着破空声,震得枣树叶子簌簌往下落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凌厉肃杀,跟白天那个娇滴滴的柔弱妇人判若两人。

一套拳打完,阿娘收了势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。然后她抬起头,朝我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我猛地缩回头,心跳得咚咚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阿娘轻声笑了笑,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
我重新躺回床上,把麒麟佩攥在手心里,阿娘手臂上那团毽子肉的影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
她跟“柔弱”这两个字,大概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不过没关系。

我闭上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
我在京城醒来的第一个早晨,是被一阵劈柴声吵醒的。

那声音又沉又闷,震得窗纸都在抖。我揉着眼睛推开门,看见隔壁院子里站着一个铁塔似的大汉,光着膀子,浑身肌肉虬结,手里提着一柄斧头——不,那不能叫斧头,那玩意少说有三四十斤重,刃口泛着冷森森的寒光,更像是行刑用的铡刀。

他劈的也不是柴,而是一块花岗岩。

我一言不发地关上门,重新躺回床上。

过了片刻,阿娘来敲我的门,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花,笑眯眯地说:“清禾,起了吗?隔壁周大叔送来了新磨的豆浆,阿娘给你加了糖。”

我接过碗,看着阿娘那张温柔无害的脸,决定先把早上的事按下不提。

吃过早饭,阿娘说要带我认认邻居。我们这条巷子叫槐花巷,看着又破又偏,住的却都不是寻常人。巷口第一家是个馄饨摊,摊主王婆婆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笑起来满脸褶子,看着慈眉善目。

阿娘拉着我在摊前坐下,要了两碗馄饨。王婆婆端上来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,指节粗大变形,像是常年握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她放碗的动作倒是轻飘飘的,馄饨汤连一丝波纹都没起。

“这是你家闺女?”王婆婆打量着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长得真俊,像她爹。”

阿娘轻轻踢了她一脚。

王婆婆立刻改口:“像你,像你。”

我低头吃馄饨。汤鲜味美,皮薄馅大,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可我总觉得王婆婆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,那种打量里带着一丝审视,像是猎人在估量猎物的斤两。

正吃着,巷子里突然闯进来七八个人,个个手持棍棒,为首的刀疤脸一脚踹翻了巷口的垃圾桶,吼道:“姓王的老太婆,欠我们赌坊的银子什么时候还?”

王婆婆连头都没抬,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馄饨汤:“老婆子这辈子就没进过赌坊。”

“少废话!”刀疤脸一棍子砸在馄饨摊的桌角上,“你儿子欠的债,你不还谁还?今天要么拿钱,要么拿命!”

木屑飞溅,阿娘端着馄饨碗往旁边挪了挪,小心地护住碗口,像是怕灰尘掉进汤里。她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:“清禾,把眼睛闭上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闭眼,王婆婆动了。

她依旧佝偻着背,手里还拿着那柄捞馄饨的漏勺,整个人却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飘了出去。我只听见几声闷响,然后是骨头错位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惨叫。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,七八个大汉全部躺在了地上,每个人的手腕都被卸了关节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着。

王婆婆站在一地哀嚎的人中间,把漏勺放回锅里涮了涮,对刀疤脸说: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槐花巷的人,他惹不起。”

刀疤脸疼得满头大汗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其他人也挣扎着爬起来,转眼间撤得干干净净。王婆婆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馄饨摊主,佝偻着背走回来,笑呵呵地问我:“丫头,馄饨好吃不?”

我咽了口唾沫。

“好吃。”

阿娘擦了擦嘴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菜刀递过去。我不知道她那袖子里是怎么藏住一把菜刀的,就像我不知道王婆婆是怎么用一把漏勺卸掉七八个人的手腕。

“下次别用漏勺,”阿娘语气平淡地说,“这把刀借你,利索。别弄脏衣裳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王婆婆接过菜刀塞进围裙底下,动作自然得像是收了一颗白菜。

从馄饨摊离开后,阿娘又带我去见了斜对门的柳姑娘。柳姑娘生得极美,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手又白又细,正在绣一幅牡丹图。她见到阿娘很是亲热,拉着阿娘的手叫姐姐,声音又甜又脆。

可我注意到她的绣花针跟寻常的不太一样——针身乌黑,足有手指长,针尖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。更让我在意的是,她绣的那幅牡丹图背面,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小字,我依稀认出几个:“军”、“粮”、“三”、“月”。

柳姑娘察觉到我的目光,手腕一翻,把绣品翻了个面,对我嫣然一笑:“清禾妹妹也喜欢绣花吗?改天姐姐教你。”

“她不喜欢。”阿娘替我回答,语气不容置疑。

我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不喜欢就不喜欢吧,反正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把泛蓝光的绣花针和满背面的军粮账目。

回到家后,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。枣树的影子在地上移了一寸又一寸,我掰着指头算了算:一拳打飞两百斤胖老头的阿娘、用漏勺卸关节的王婆婆、拿铡刀劈花岗岩的周大叔、绣花针上淬毒的柳姑娘……

“清禾。”

阿娘端着一盘切好的梨在我旁边坐下,梨块切得整整齐齐,大小均匀。她用竹签扎了一块递到我嘴边,眼神温柔极了。

“阿娘,”我咬着梨,含含糊糊地问,“咱们这条巷子里住的,都是什么人?”

阿娘歪着头想了想:“都是些寻常百姓。”

“那个周大叔——”

“他是个樵夫。”

“他用铡刀劈石头。”

“京城柴贵,劈石头烧火更划算。”阿娘面不改色。

“王婆婆——”

“卖馄饨的。”

“她用漏勺卸了七八个人的胳膊。”

“那是漏勺质量好。”阿娘拿起一块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“你要不要也买一把?城南铁匠铺就有,三钱银子一把。”

我看着阿娘那张真诚到极点的脸,忽然觉得再问下去也是白问。这个女人撒谎的本事跟她的力气一样大,面不改色心不跳,理直气壮得让人无从反驳。

入夜后,我没有睡觉。

我假装熄了灯,躲在窗后,透过窗缝往外看。今夜没有月亮,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我能听见声音——极轻极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像是许多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。

然后我听见阿娘的声音,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力度。

“都到齐了?”

“到齐了。”说话的是王婆婆,声音不再苍老慈祥,而是沙哑冷厉,像一把磨过的刀,“周横把城防图摸清了,柳七的暗器也都备好了。现在就差——”

“不急。”阿娘打断她,“先让清禾在书院站稳脚跟。那块玉的事,让她自己去查。”

“您真打算让小姐进松山书院?”周大叔的声音响起来,“那可是龙潭虎穴,国师府的人也在里头——”

“她总要学会自己走路。”阿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不能护她一辈子。”

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阿娘说,“记住,在清禾面前,你们都是寻常百姓。”

几声低低的应是之后,脚步声四散开去。我悄悄把窗户关严,躺回床上,盯着漆黑的房梁发呆。阿娘那句“我不能护她一辈子”反复在耳边回响,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,激起层层涟漪。

她不是来京城寻亲的。

这条巷子里住的,不是什么寻常百姓。

而我手里这块麒麟玉佩,恐怕也不只是一件信物那么简单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
好得很。你们不告诉我,我就自己查。

---

松山书院建在城东的半山腰上,据说前朝出过三位宰相、五位尚书,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。正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——“明德至善”,据说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。

此刻我站在这块碑前,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男装,头发用布巾束起来,怀里揣着阿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举荐信,信上盖着某位地方学政的大印。阿娘把信递给我的时候,笑得云淡风轻:“花十两银子买的。”

我知道她在撒谎。

那种品级的官印,十两银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
不过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进了松山书院的大门,成了甲子班的插班生。书院很大,光讲堂就有七八间,还有藏书楼、演武场、射圃,甚至有一片专门种草药的小园子。学生清一色都是年轻男子,穿着统一的青色儒衫,腰间挂着书院特制的竹牌,走起路来昂首挺胸,读书人的傲气写在脸上。

引路的学长把我带到讲堂门口就走了,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我推门进去,满堂的读书声戛然而止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。

我面不改色地走进去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
“新来的?”旁边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叫顾言之,你呢?”

“沈清。”

“沈清?”他皱了皱鼻子,“你这名字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。”

我没接话,从包袱里掏出书本笔墨。顾言之是个自来熟的性子,我不理他他也不恼,反而往我这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说:“你别看这些人一个个道貌岸然的,其实书院里怪胎可多了。比如那位——”

他用下巴指了指前排正中央一个正在摇头晃脑背书的高大少年。那人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可偏偏手里捧着一本《论语》,读得声情并茂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“那是陆山。”顾言之说,“沧州陆家的嫡长孙,天生神力,能单手举起演武场门口的石狮子。但他晕血,看见一滴血就晕,上次被纸割破手指,直接摔下台阶,在医舍躺了三天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还有那位。”顾言之又指向窗边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。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连脸都看不清,斗篷下摆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脚踝。他独自坐在那里翻书,周围的人却像是有意避开他,他周围三尺之内没有第二个人。

“谢长渊,”顾言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怕被听见,“国师府的独子,据说从娘胎里就带了病根,见不得风、沾不得水、受不得累,一年到头药不离口。但他那脑子——”

顾言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表情复杂:“聪明得不像人。”

正说着,讲堂的门又被推开了。院长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子走进来,满堂学生立刻正襟危坐。院长清了清嗓子,说今日要进行入学考核,新来的学生须作策论一篇,题目是院长亲自出的。

老夫子把题目写在黑板上,我抬头一看,上面只有七个字——“论边关屯田策”。

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
边关。

屯田。

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,咔嚓一声插进了我脑子里那扇锁着无数谜团的门。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摊开纸,提起笔。

阿娘虽然一直在我面前装柔弱,但她从来没有放松过对我的教养。三岁识字,五岁读史,七岁能文,我的课业全是她手把手教的。而她对兵事、农政、边关地理的熟悉程度,远超一个“柔弱妇人”该有的范畴。这些知识像种子一样埋在我脑子里,此刻被这个题目浇了水,疯狂地生根发芽。

我下笔如飞。

写完之后我才发现,整个讲堂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写。其他人要么咬着笔杆发呆,要么交了一篇四平八稳的空话文章。顾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卷子,倒吸一口凉气,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。

院长亲自阅卷。他拿起我的卷子,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,然后表情变了。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越读越快,读到最后一页时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
“此文何人所写?”

我站起来。

院长盯着我看了很久,那目光里有震惊、有欣赏,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他放下卷子,对老夫子说了几句话,老夫子点点头,对我招手示意我跟他们走。

我被带到了书院后山的一间单独的书房里。这间书房陈设简单却极为考究,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珍本古籍,墙上挂着一幅边关舆图,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关隘城池。我一眼就认出了几个地名,都是阿娘曾经在给我讲“睡前故事”时提到过的——雁门、云中、定襄。

“坐下。”院长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沈清。”

院长的目光闪了闪,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问道:“你这篇策论里提到,边关屯田的关键不在田,而在水。你是如何知道阴山南麓有三条古河道的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那三条古河道,是阿娘告诉我的。她说那是她小时候听老人讲的,早已枯竭废弃。可我当时分明记得,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怀念,像是亲眼见过那些河流奔腾的样子。

“学生……是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。”我垂下眼睛,不敢和院长对视。

院长没有追问。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手稿,摊开在我面前。那是一幅更加精细的边关军事舆图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驻军分布、粮道走向和烽燧位置。在图的右下角,盖着一枚鲜红的将军大印——

“镇北大将军沈”。

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
院长像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,自顾自地说:“这幅图是十年前一位故人留给我的。你方才策论中所写的屯田思路,与他不谋而合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深深地看着我,“从今日起,你不必在甲子班听课了。我亲自教你。”

走出书房的时候,我的腿都是软的。

太阳已经偏西,金色的余晖洒在书院的青石板路上。我低着头往回走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院长认识我爹。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结论。而且从他的态度来看,他对沈昭的评价绝不是“叛将余孽”这四个字能概括的。

“小心。”

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膀。我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廊柱,连忙后退一步道谢,抬头却看见一张被白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脸。

谢长渊。
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和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风吹过来,掀起他斗篷的一角,我瞥见一截尖瘦苍白的下颌,和几缕垂落的黑色长发。

“你身上有槐花香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冬夜里落在瓦上的第一片雪。
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槐花巷的槐花,这个季节根本不开。只有我们巷子里的人,常年用槐花熏衣裳驱虫。

“你闻错了。”我说。

他似乎是笑了一下,斗篷下的轮廓微微动了动。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白色的斗篷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只无声掠过的鹤。

我站在廊下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。这个人看出了什么?他为什么特意点出“槐花香”?他和国师府,究竟是敌是友?

晚上回到槐花巷,我什么也没跟阿娘说。她照常端上了三菜一汤,笑眯眯地给我夹菜,问我书院怎么样、同窗可好相处。我一一回答,滴水不漏。

她瞒着我许多事。

我也开始瞒着她了。

躺到床上后,我把那块麒麟玉佩放在枕边,盯着它在黑暗中泛出的微弱荧光。院长的那幅舆图、谢长渊那句“槐花香”、阿娘手臂上的毽子肉、王婆婆的漏勺、周大叔的铡刀……所有的碎片在我脑海里碰撞、重组,慢慢拼出一幅模糊的图景。

阿娘不是来寻亲的。

她是来翻案的。

而那个她要翻的案子,牵扯的是十年前镇北大将军沈昭的叛国大罪。

我那个从未谋面的爹爹,不是负心薄幸的浪子,而是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忠臣。

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。

院子外面,阿娘的房门轻轻地响了一声,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这一次我没有爬起来偷看。

我知道她去做什么。

我也知道,总有一天,她会需要我。

那时候,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。

书院里最近人心惶惶。

原因无他——一年一度的入学试炼到了。松山书院的入学试炼,从来不是考经义策论那么简单。院长在讲台上负手而立,身后跟着两位面无表情的执事,清了清嗓子宣布:“今年的试炼题目是——城西鬼宅住一晚。”

讲堂里瞬间炸了锅。

顾言之第一个跳起来,脸都白了:“院长!那地方可是真闹鬼!三个月前住进去的王员外一家,第二天全疯了!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,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
陆山倒是坦然。他放下手里的《论语》,憨厚一笑:“我不怕鬼,鬼应该怕我才对。”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支毛笔写字,笔杆被他捏出了裂纹都没察觉。

我坐在角落里,默默观察着四周。前排几个锦衣少年已经在小声商量着怎么贿赂执事换题,后排有人直接提出退学。谢长渊依旧披着那件白色斗篷坐在窗边,从头到尾纹丝不动,仿佛刚才院长宣布的不过是今晚食堂吃什么。

院长笑呵呵地扫了一圈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:“四人一组,自由组队。明早卯时在鬼宅门口集合,全员未退出者,记优等。”

顾言之立刻抓住了我的袖子,眼神可怜得像只落水的小狗:“沈清!你跟我一组!我……我分你一半干粮!”
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陆山已经大步走过来,瓮声瓮气地说:“我也跟你们一组。”他说完挠了挠头,压低声音补充,“那个……我晕血,你们知道的。万一有事,帮我挡着点。”

三个人齐了。正当我准备点头时,一道清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。

“加我一个。”

谢长渊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后。他裹着斗篷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虚幻,布料下露出几缕黑发和一截毫无血色的下巴。顾言之瞪大了眼睛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
于是我们四个组成了队伍。

城西鬼宅在一条废弃的巷子尽头,大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下面腐朽的木板。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牌匾,上面写着“方宅”二字,其中“宅”字的一点已经被虫蛀空了,看上去像是“方尸”。

顾言之从进门开始就挂在我胳膊上,牙齿打颤打得像在敲木鱼。陆山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,火光映在他方正的脸上,倒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——当然,这前提是宅子里没有血。

谢长渊走在最后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。那灯发出来的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色,而是一种极淡的幽蓝,照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覆了一层霜。

“你这灯……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家传的。”他的声音隔着斗篷传出来,闷闷的,却意外好听,“能照出阴气。”

“哦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转回去。

阿娘教过我辨气之术,虽然她说这只是乡下人用来辨别天气和野兽的土法子。此刻我微微眯起眼睛,将内力聚于瞳孔,果然看见宅子深处有几缕极淡的黑色气流在涌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的墨汁。

那不是鬼气。是人气——只不过被刻意扭曲了,用来吓唬寻常人的障眼法。

我没有声张,只是悄悄往怀里摸了一把阿娘塞给我的雄黄粉。她说这东西能驱蛇虫,我看未必只是驱蛇虫那么简单。

二更时分,第一波“鬼”来了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炸开,一道白影从窗外飘进来,披头散发,七窍流血,发出尖锐的哭嚎声。顾言之当场就瘫了,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腰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陆山怒吼一声,抄起旁边的破椅子就要砸过去,却被谢长渊伸手拦住了。

“假的。”谢长渊说得云淡风轻,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,像是怕那白影弄脏他的斗篷。

我挣开顾言之的手,迎着那白影走上前去。白影见我没有被吓退,明显愣了一下——就是这一愣的功夫,我劈手抓住了它的头发,用力一拽。

假发套掉了。

下面露出一张涂满白粉的脸,是个瘦猴似的年轻男子,手里还举着一个装了猪血的羊肠,方才的七窍流血就是用这东西从嘴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、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
我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雄黄粉,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洒。他被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白粉被冲出一道道沟壑,看着比刚才更像鬼了。

“雄黄粉能破障眼法。”我说,“这是乡下人的土法子,不值一提。”

陆山把那人提起来审问。他倒是个软骨头,一五一十全招了——原来最近三个月城里所有的“闹鬼”事件都是人为的。有人花钱雇他们装神弄鬼,把鬼宅的名声坐实,好让这整条巷子的地价跌到谷底,背后的人再低价收购。

“那人是谁?”我蹲下身问他。
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每次都是蒙着面的,给银子就走……”

我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从进门开始我就觉得这宅子的格局不对劲——正厅太小,厢房太深,后院的井口位置突兀,像是故意掩盖什么。我走到井边,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井水已经干涸,井壁上嵌着一块与众不同的青砖,四四方方,颜色比周围的砖石稍浅。

我伸手按了一下。

地面猛地一震。后院的假山从中间裂开,露出了一条向下的石阶,黑黝黝的洞口里涌出一股混着铁锈味的冷风。顾言之刚爬起来又腿软了,陆山的脸色也变了,连谢长渊都微微抬起头,斗篷下的目光似乎明亮了几分。

“你在下面等着。”我对顾言之说,然后从陆山手里接过火把,率先走了下去。

地下密道不长,尽头是一间石室。石室里堆满了木箱,我撬开其中一个,火光照亮了里面的东西——银锭,整整齐齐码放的银锭,每一锭都刻着官府的印记。旁边还有几个箱子,装的是刀剑弓弩,全是制式兵器。

最里面的墙角靠着三个人。

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、嘴里塞着破布的人。一个满脸横肉,一个尖嘴猴腮,还有一个独眼,三双眼睛齐刷刷瞪着我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我扯掉其中一个人的堵嘴布,他立刻嘶吼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!快放了老子!知道老子是谁吗?老子是——”

“是你大爷。”我面无表情地把布塞回去。

我蹲在那一箱箱银锭和兵器之间,深吸了一口气。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“入学试炼”的范畴。这些银锭是官银,私藏官银是死罪。而那些兵器足够武装一支百人小队。这不是什么地价收购的勾当,这是——

“造反。”谢长渊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他站在石室入口,琉璃灯的幽蓝光芒映在那些兵器上,泛出冷冽的寒光。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私藏军械,按大梁律,满门抄斩。”

陆山在身后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我们赶紧报官——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谢长渊忽然转身,斗篷猎猎作响。他的话音未落,头顶传来顾言之的尖叫声,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和兵器出鞘的声响。

我们被人堵在了地下。

回到地面时,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黑衣蒙面人,为首的那个没有蒙面,赫然是白天在书院门口卖糖炒栗子的那个小贩。他此刻手里握着一把雁翎刀,刀锋直指我的咽喉,脸上的憨厚笑容换成了狰狞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