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我是女扮男装的京城恶少,小将军非要我娶他妹妹
发布时间:2026-09-06 08:06 浏览量:1
我,京城第一恶少,女扮男装二十年,专业纨绔,兼职祸害。
一朝家破人亡,从云端跌进泥里,还没来得及哭,就被死对头裴小将军绑进了将军府。他说要扒我裤子验明正身,给他妹妹讨个公道。
好消息:我没有那玩意儿,不怕验。
坏消息:他真要扒。
01
我叫沈昭宁,京城里提起这个名字,小孩都能吓得止住啼哭。
没错,我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沈家恶少,打马过长街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唯恐被我多看一眼就要家破人亡的那种。强抢民女是我常干的勾当,调戏少妇是我的拿手好戏,连城东卖豆腐的王寡妇见了我都要抖三抖。
当然,这些都是我精心扮演出来的。
没办法,谁让我生来就是个女儿身,偏又投胎在需要男丁顶门立户的沈家。我爹是当朝太尉,政敌环伺,若被人发现沈家独苗是个女娃娃,不说政敌们会如何攻讦,单是欺君之罪就够我们全家掉脑袋的。
所以我从小就被当男儿养大,被迫学了一身纨绔本事。
这些年来,我“强抢”的民女都是暗地里被人迫害的可怜人,我把她们带回府中安置,给她们新的身份让她们远走高飞。我“调戏”的少妇,多半是在街上被人欺凌,我出面解围时顺带演一出恶霸戏码。
可惜,戏演得再好,也挡不住大厦将倾。
三个月前,我爹被政敌联手弹劾,扣上了贪墨军饷、结党营私的罪名。沈家一夜之间被抄家,我爹下狱,偌大的太尉府转眼成了断壁残垣。而我这个恶少,也沦为庶民,在京城里人人喊打。
说实话,这几个月我过得很狼狈。
我不敢再穿锦衣华服,只能用草绳束发,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混迹市井。昔日被我“欺凌”过的人家,如今见了我都要追上来打骂,我也不敢还手,只能抱头鼠窜。
更要命的是,我还不能离开京城。
我爹下狱前,曾将一个锦囊塞进我手里,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:“虎符……藏好……沈家满门的命都在你身上……”
我不懂什么虎符,但我知道那东西一定很重要。我把它藏在京郊破庙的佛像底座下,日夜守着不敢远离。
可我千算万算,没算到裴长靖会亲自来抓我。
那日我正蹲在巷口啃一个冷硬的馒头,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我还没来得及抬头,就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提了起来。
“沈昭宁,可让我好找。”
低沉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我抬起眼,正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。
裴长靖,镇北大将军裴家的少将军,十六岁便随父出征,十八岁独领一军大破北狄,如今二十岁,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。他生得剑眉星目,俊美得不像话,偏偏周身气势冷冽如刀,让人不敢直视。
当然,他也是我的死对头。
原因无他——三年前,我在街上“调戏”过他的妹妹裴令月。
说是调戏,其实是他妹妹被人挤倒,我好心扶了一把,结果被人看到添油加醋传了出去。裴长靖因此记恨上了我,每次见面都要用眼神在我身上剜几个窟窿。
“裴、裴将军,好久不见。”我干笑两声,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馒头渣,“找我有何贵干?”
裴长靖没有回答我,只是冷冷地对手下吩咐:“绑了,带回将军府。”
我就这样被五花大绑,像一袋粮食似的被扔在马背上,颠簸着进了将军府的大门。
将军府还是老样子,朱门铜钉,气派威严。只可惜我如今是被押进来的阶下囚,没心情欣赏。侍卫们把我拽下马,推搡着穿过庭院,推进正厅。
我刚站稳,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裴令月。
三年不见,她出落得更漂亮了,眉目温婉,一身鹅黄衣裙衬得她如春日桃花。她见了我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沈公子?”她的声音有些迟疑。
“正是在下。”我努力维持着昔日恶少的派头,嬉皮笑脸道,“裴小姐越发好看了,可曾许配人家?”
话音刚落,后背就挨了重重一脚。
我向前踉跄两步,狼狈地扑倒在地。裴长靖收回脚,冷冷地走到裴令月身边,沉声道:“令月,三年前他当街轻薄于你,今日哥哥替你讨回公道。”
裴令月闻言,眉头微微蹙起,欲言又止。
我却顾不上细想她的表情,因为裴长靖接下来说的话,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沈昭宁,”他一字一顿,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,“要么娶我妹妹以全名节,要么,就在她面前自宫谢罪。”
什么玩意儿?
我整个人都傻了,连嘴角的馒头渣都顾不上擦,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冷峻的少年将军。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,可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离谱呢?
“等等等等,”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,也顾不上什么纨绔形象了,“裴将军,你说的这两个选项,是不是有点太……那个了?”
“哪个?”裴长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太不把人当人了!”我悲愤道,“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你也不能逼人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就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你配做人?”裴长靖冷笑一声,“这些年你在京城作恶多端,如今落到我手里,还敢讨价还价?”
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若是平日里,我大可以拿出恶少的派头和他对骂三百回合。可如今我是阶下囚,他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。我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裴令月,希望她能替我说句话。
裴令月果然开口了:“哥哥,这件事——”
“你不必替他求情。”裴长靖抬手打断她,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我,“选,还是我替你选?”
我心里疯狂盘算着。
娶裴令月?不可能。我是女儿身的事一旦暴露,那就是欺君大罪,别说我了,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。
自宫谢罪?更不可能。我压根就没有那玩意儿,一旦被拆穿身份,后果更惨。
好消息是,我没有那玩意儿。
坏消息是,他正准备扒我裤子验证!
我正胡思乱想着,就听裴长靖冷声道:“看来你是选不出来了。也罢,本将军替你做主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修长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佩剑。
“既然你不愿意自宫,那便由我来帮你。扒了他的裤子。”
最后那句话是对侍卫说的。
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,将我死死压在地上。我拼命挣扎,可这几个月吃不饱穿不暖,哪里还有力气抵抗?
“住手!你们给我住手!”我扯着嗓子大喊,“裴长靖你疯了!你敢动我一下试试!”
可我的挣扎和叫骂毫无作用。裴长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中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。
粗粝的手指扣上了我的腰带,猛地一扯。
完了。
我绝望地闭上眼睛,感觉腰带被抽走,衣襟散开,冷风灌进领口。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——沈家的冤屈还没洗清,虎符的秘密还没解开,我爹还在天牢里等着我去救……
可我就要折在这里了,折在一个蛮不讲理的少将军手里。
就在那侍卫的手即将抓住我裤腰时,我感觉到袖中有什么东西硌了我一下。
那是爹留给我的锦囊,我贴身藏着,从未离身。
鬼使神差地,在最后关头,我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一只手,将袖中那块冰冷的金属握在了掌心。
“慢着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不再慌乱,反而平静得可怕。
裴长靖眉头一挑,示意侍卫停下动作。
我抬起头,散乱的发丝下,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我缓缓举起手,将那块刻着猛虎的玄铁令牌展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裴将军,”我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带着三分疯狂七分狠厉,“你看清楚了,这是什么?”
那一瞬间,我看到裴长靖的脸色骤然剧变。
他猛地抬手,制止了所有侍卫的动作。然后他死死地盯着我手中那块不起眼的铁牌,目光从震惊变为凝重,又从凝重变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整个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而我趴在地上,衣衫凌乱,心脏狂跳,却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。
虎符。
原来这就是虎符。
正厅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我趴在地上,衣襟散乱,发丝狼狈地糊了满脸,可手中的那块玄铁虎符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。那两个按住我的侍卫不自觉地松了力道,后退半步,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我和裴长靖之间来回逡巡。
裴长靖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。
他死死盯着我掌心的虎符,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怀疑、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片刻后,他猛地抬手,沉声道:“所有人,退下。”
“将军——”一个侍卫迟疑地开口。
“退下!”裴长靖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侍卫们不敢再犹豫,齐刷刷地抱拳行礼,鱼贯而出。裴令月也站起身,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自家兄长铁青的脸色,终究没有多言,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正厅。
门被从外面关上。
偌大的厅堂里,只剩下我和裴长靖两个人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,将散开的衣襟随意拢了拢,然后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向他。手心全是冷汗,可我的表情却镇定得连自己都佩服。
“怎么,裴将军不打算继续扒了?”
裴长靖没有理会我的阴阳怪气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劈手便要来夺我手中的虎符。我早有防备,猛地向后一闪,将虎符紧紧护在怀中,同时举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。
“别动。”我收起脸上的嬉笑,一字一顿地说,“裴将军应该很清楚,这东西的分量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玄铁虎符,可号令裴家军。
裴家世代镇守北境,麾下十万铁骑是抵御北狄入侵的铜墙铁壁。这十万大军的调动权,一半在皇帝手中,另一半就在裴家家主手里。而家主手中的那一半,依凭的便是这枚世代相传的玄铁虎符。
可这枚虎符在二十年前就遗失了。
这件事是绝密。当年裴家老家主在战场上中伏殉国,虎符随之失踪。这些年裴家秘而不宣,一直在暗中寻找,却始终杳无音讯。若被朝廷知晓此事,裴家便是满门抄斩的欺君大罪。
而我,一个落魄的纨绔恶少,竟然将这枚足以颠覆裴家的东西明晃晃地亮了出来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裴长靖的声音低哑,压抑着翻涌的情绪。
“你觉得我会告诉你?”我笑了笑,将虎符重新收回袖中,“裴将军只需知道,这东西如今在我手里,并且——我随时可以让全京城都知道它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我嘴上说着不敢,表情却毫无畏惧,“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。裴将军要扒我裤子,我总得有点保命的本钱,你说是不是?”
裴长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锐利得像一把刀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动手抢。
可他最终收回了手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我心里长舒一口气,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“我要的不多,”我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不得再提验身之事,也不得追究我的身份。第二,给我一个落脚之处,管吃管住。第三——”
我故意顿了顿,看到他眉头皱得更深,才慢悠悠地继续道:“第三,帮我查沈家的案子。”
裴长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沈家贪墨军饷、结党营私的罪名是陛下亲定,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要我抗旨?”
“罪名是陛下定的,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可证据是谁呈上去的?证人是哪里来的?我爹在朝中清正廉洁,从不结党,为何一夜之间人证物证俱全,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,就直接抄家下狱?裴将军,你就没觉得蹊跷吗?”
裴长靖沉默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沈裴两家虽不对付,但那是私人恩怨。我爹沈太尉为官二十年,从不参与党争,是出了名的纯臣。他忽然倒台,朝中明眼人都觉得不对劲,只是没人敢站出来说话罢了。
“我凭什么帮你?”裴长靖最终开口,语气依旧冷硬。
“不是帮我,”我纠正他,“是合作。你帮沈家翻案,我帮你守住虎符的秘密。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,直接取走虎符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我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那块虎符,当着他的面轻轻一掰。
虎符竟然裂成了两半。
裴长靖脸色骤变,猛地伸手来夺,却只抢到了半块。我握着另外半块,迅速退开三步,将手中的残符高高举起。
“看清楚,这是真货,”我将残符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但完整的虎符已经被我分成了两份,藏在不同之处。你杀了我,就永远拿不到另外半块。到时候裴家没有完整的虎符,一旦北境有战事,号令不了十万大军,后果如何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其实虎符本来就是一分为二的设计,一半给统兵将领,一半给监军文官,需要两半合在一起才能调动大军。只是裴家当年丢的是一整枚未拆分的原符,所以这些年才不敢声张。
我赌他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虎符可以拆分的秘密。
果然,裴长靖握着手中那半块虎符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抬起眼看向我,目光里的杀意和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沈昭宁。”
“在呢。”我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。
“总有一天,”他咬牙切齿地说,“我会亲手撕了你。”
“那也等把我养肥了再撕,”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“现在先给我安排个住处,再来点吃的。我可是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,瘦成这样你撕着也没劲。”
裴长靖看了我很久。
那目光像冬夜的寒风,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。可最终他还是收敛了情绪,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少年将军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以幕僚身份留在将军府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,“对外称是我请来的西席先生,负责教习兵法策论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踏出府门半步,不得与任何人私下交谈,更不得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,“靠近我妹妹三丈以内。”
“成交!”我答应得痛快极了。
什么西席先生,说白了就是变相软禁。但没关系,比起在天牢里等死,或者在大街上被人追着打,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。
裴长靖让人给我安排了住处。
是个偏院里的小厢房,不算大,但比我这三个月住过的所有地方都强。有床有被,有桌有椅,甚至还配了个小厮供我使唤——说是使唤,更像是监视。
我没在意。
当天晚上,厨房送来了晚饭。三菜一汤,一荤两素,米饭管够。我坐在桌前,看着热腾腾的饭菜,愣了好一会儿,才拿起筷子。
第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这三个月,我吃过冷硬的馒头,吃过别人扔掉的剩菜,甚至翻过馊水桶。我告诉自己不能哭,哭就是输了,输了就再也没人能替沈家翻案。
可今天,在这间安静的厢房里,我一个人对着三菜一汤,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
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,又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对自己说:“沈昭宁,不哭。吃饱了才有力气,有力气才能把那些害沈家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。
来的人是裴长靖的贴身侍卫楚河,一张木头脸上毫无表情,只丢下一句“将军在书房等您”,便转身走了。
我胡乱洗漱一番,顶着一头没梳顺的乱发就去了书房。
裴长靖已经坐在案后等着了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常服,少了些铠甲加身时的凌厉,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俊。不过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依然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大剌剌地坐下,跷起二郎腿,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裴长靖皱了皱眉,却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一摞卷宗推到我面前。
“沈家案的全部卷宗,”他淡淡道,“包括刑部的初审、大理寺的复核、以及陛下御批的定案文书。”
我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这些卷宗,寻常人根本拿不到。”我抬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,“裴将军是怎么弄来的?”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裴长靖端起茶盏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脸上,“你只需看完,然后告诉我,哪里不对。”
我低下头,翻开第一份卷宗。
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我爹的名字被朱笔圈过,旁边批着“贪墨属实,罪不可赦”八个大字。我娘的供词、管事的口供、还有那一笔笔被挪用的军饷账目,事无巨细,全都记录在案。
可正是太详细了,才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我翻到账目那一页,指尖停在某个数字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个——”我指着账目中的一处记载,“不对。”
裴长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我指尖的位置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这笔银子,五千两,卷宗上说是我爹私自调拨给西山大营的,算是结党营私的证据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来,“可是西山大营的粮饷向来由户部直接调拨,根本不经过太尉府。我爹就算想从中做手脚,也根本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裴长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所以,有人栽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笃定。
“不止栽赃,”我继续翻看卷宗,“所有的证据都太完美了,完美到像是有人提前设计好的。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证人和物证,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留。要做到这种程度,要么我爹确实犯了案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幕后之人权势滔天。”裴长靖接过我的话,目光沉沉。
我们对视一眼,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不再只是单纯的厌恶和敌视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审视的——或许可以称之为“正视”的目光。
“沈昭宁。”他忽然开口,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比我想象中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聪明得多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一笑:“裴将军,你这是在夸我吗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裴长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,恢复了一贯的冷若冰霜。他重新端起茶盏,语气淡漠得像在宣布军令:“少废话,继续看。”
我低下头,唇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从这天起,我正式以幕僚身份住进了将军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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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将军府住下来的头三天,日子过得还算安稳。
裴长靖给我安排的西席身份很快在府里传开了。下人们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行礼,喊一声“沈先生”。我嘴上应着,心里却觉得有些讽刺。三个月前我还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,三个月后摇身一变,倒成了将军府的座上宾。
当然,这“座上宾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。
裴长靖给我立了一堆规矩:不许踏出府门半步,不许与下人私聊,不许打听府中事务,最重要的是——不许靠近裴令月三丈以内。最后一条他说了三遍,眼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。
我连连点头答应,转头就把前三条犯了个遍。
没办法,沈家翻案需要线索,我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里读那些卷宗。将军府里人多眼杂,下人之间流传的消息往往比正经渠道要多得多。我在市井混了三个月,别的本事没学会,套话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。
不到两天,我就跟后厨的胖厨娘混熟了。
第三天,我从马夫老刘嘴里套出了一个重要消息。
“去年秋天,有个穿黑斗篷的人来找过将军,”老刘蹲在草料堆旁,一边嚼着烟丝一边压低了声音,“那会儿天黑,我没看清脸,但听口音不是京城人。那人在书房里跟将军谈了半宿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我追问。
老刘摇摇头:“那我哪能知道?不过后来我听见将军跟楚侍卫提了一嘴,说什么‘虎符的下落’——”
话没说完,背后就传来一声冷喝:“够了。”
我转过头,看到裴长靖黑着脸站在马厩门口,手里提着的马鞭握得死紧。老刘吓得一骨碌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我倒是没跑,靠在柱子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裴将军,你来得可真巧。”
“沈昭宁,”他大步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,“我说过,不许打听府中事务。”
“我没打听,”我无辜地摊手,“是老刘主动跟我聊的。大概是因为我长得面善,让人一看就想掏心窝子说话。”
裴长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
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我的衣领,一路把我拖回书房,关上门,然后冷冷地盯着我。
“既然你这么想知道虎符的事,那我今天就告诉你。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,“但听完之后,你要么拿出诚意来合作,要么——我不介意把你关进地窖里。”
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,站直了身体。
“你说。”
裴长靖走到书架旁,转动了一个隐蔽的机关。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他示意我跟上,然后推开暗门,走进了一间密室。
密室里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卷泛黄的羊皮纸。裴长靖点亮油灯,将羊皮纸展开铺在桌面上。
“这是我祖父留下的。”他指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语气低沉,“二十年前,我祖父率军追击北狄残部,误入苍狼山,遭到伏击。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,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,我祖父也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我明白了。
裴家老家主是在那一战中殉国的,虎符也是在那一战中丢失的。
“我爹后来派人搜遍了苍狼山,找到了祖父的尸骨,却没有找到虎符。”裴长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,“直到去年秋天,有个人找到了我。”
“黑斗篷?”我脱口而出。
裴长靖看了我一眼,没有否认:“他自称是苍狼山猎户的后代,说当年他祖父在山中发现了一具将死之人的尸体,那人临死前交给他祖父一块铁牌,嘱咐他一定要交还给裴家人。可他祖父不知道什么是裴家,就把铁牌收了起来。直到去年他整理遗物,才发现了这块铁牌。”
“那人把虎符给你了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裴长靖摇头,目光变得复杂起来,“他说虎符在他手中,却不肯直接给我,而是开了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他要我帮他找一样东西。”裴长靖的手指落在羊皮纸上的某处,示意我凑近了看,“一柄剑。剑名‘霜月’,据说是前朝遗物,藏于苍狼山深处的某个古墓中。他说只有拿到那柄剑,他才会把虎符交给我。”
我低头看着羊皮纸,上面画着苍狼山的地形图,标注了几处可疑的墓穴位置。看墨迹的新旧程度,应该是近几年才添上去的。
“你派人去找了?”我抬起头。
“找了三次。”裴长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,“第一次派了十个人,只回来了两个。第二次带了二十个精锐,在山里转了七天,什么都没找到。第三次我亲自去了——依然无功而返。那个古墓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所有的线索都在最关键的节点断了。”
我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。
“那个黑斗篷,后来还来过吗?”
“来过两次。每次都是问进展如何,然后留下一句‘时间不多了’就走了。”裴长靖冷笑一声,“我派人跟踪过他,但每次都在出城之后就跟丢了,像是整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我缓缓开口,“你至今没有拿到虎符?”
裴长靖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我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裴家没有虎符。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,裴家就完了。而那个黑斗篷既然知道虎符的重要性,却不肯直接归还,反而拿它做交易——这人安的什么心?
更重要的是,我爹留给我的那块虎符是怎么回事?
如果真正的虎符在黑斗篷手里,那我手里这块——
不,不会。我爹不可能骗我。他在狱中托人带出锦囊时说的那句话,字字泣血,不可能是假的。
“裴将军,”我深吸一口气,决定赌一把,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裴长靖抬眼看我。
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虎符,放在桌上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这是我爹留给我的。他说‘沈家满门的命都在你身上’。我不知道这块虎符是不是真的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沈家手里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
我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个黑斗篷有问题。如果真虎符在他手中,他绝不会只是让你去找一把剑那么简单。他在拖延时间,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在等什么。”裴长靖接过我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。
密室里的油灯跳了跳,光影在墙上晃动。
裴长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半块虎符,又抬头看我,目光中的审视和犹疑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断。
“沈昭宁,”他终于开口,“从现在起,你和我之间不再只是交易。”
我挑眉:“那是什么?”
“盟友。”他伸出手,“暂时的盟友。你帮我找到真正的虎符,我帮你查出沈家被陷害的真相。事成之后,虎符归裴家,沈家沉冤得雪,你我各走各的路。”
我看着他伸出的手。
那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,指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这只手的主人恨不得掐死我,如今却要和我握手结盟。
世事变幻,真是比话本还精彩。
我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掌。
“成交。”
我们松开手,各自退后一步。裴长靖重新变回那张冷脸,开始收拾桌上的羊皮纸。我靠在墙边,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卷起图纸、熄灭油灯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裴将军,你妹妹那天在正厅里,”我斟酌着措辞,“她好像有话要说?”
裴长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令月她……”他难得露出了犹豫的神色,“她这些年,其实一直不相信你当年是在调戏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你当时只是扶了她一把,是旁人添油加醋传出去的。”裴长靖转过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“但因为这件事,她一直觉得亏欠你。沈家出事后,她不止一次让我去打听你的下落。”
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这些年我扮演恶少,早已习惯了别人的白眼和唾骂。忽然知道有个人一直相信我不是坏人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“所以——”我试探着问,“裴将军当初要扒我裤子,不全是因为记恨我?”
裴长靖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下,但光线太暗,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。
“少废话,”他冷着脸推开暗门,大步走了出去,“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一趟苍狼山。”
“啊?”我追出去,“你刚才不是说去了三次都无功而返吗?再去一次有什么用?”
裴长靖头也不回地说: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,嘴角似乎勾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
“这次有你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,留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什么意思?什么叫“这次有你”?
我跟他去苍狼山,是能替他挡箭还是能替他开路?我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假恶少,他该不会指望我有什么隐藏的本事吧?
我一边腹诽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,走到半路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等等。
我爹给我虎符,黑斗篷也有虎符。裴家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真虎符,而沈家和黑斗篷手里各有一块。
如果其中一块是假的,那会是谁的?
如果是沈家的是假的,我爹为什么要在临终前把它托付给我,还说满门的命都在我身上?
如果是黑斗篷的是假的,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拖延时间?等裴家因为找不到虎符而获罪?
去苍狼山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。
这三日里,裴长靖忙着调派人手、准备行装,我则继续在将军府里扮演那个吊儿郎当的“西席先生”。说是西席,其实我一堂课都没教过,倒是把府里上下混了个脸熟。
后厨的胖厨娘每天偷偷给我多留一份点心,管库房的老周头见了我就要拉着我下棋,连裴长靖院里那个冷面侍卫楚河,被我连着烦了三天之后,居然也会在我打招呼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了。
唯独裴令月,我始终没能说上话。
倒不是裴长靖那“三丈之内”的禁令起了作用——我沈昭宁什么时候把规矩放在眼里过?而是每次我远远瞧见裴令月的身影,还没来得及走过去,就会有丫鬟或侍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,客客气气地把我“请”到别处去。
一连几次之后,我明白了。裴长靖在我身边安插的眼线,比他嘴上说的要多得多。
“你这将军府是养了一群暗卫吗?”第三天傍晚,我堵在书房门口,不满地冲着刚走出来的裴长靖抱怨,“怎么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?拉个屎都有人在外面数时辰。”
裴长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绕过我继续往前走,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你若安分守己,何必在乎有人盯着。”
我跟上去,正要再怼两句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裴令月。
她从月亮门那边快步走来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,身后难得没有跟着丫鬟。她一眼便看到了我,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加快了步子,径直朝我走来。
我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,给她让路。
可她走到我面前,却停了下来。
“沈公子。”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,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风。
我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回礼,就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森然的寒意。不用回头也知道,裴长靖的目光正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。
“裴小姐,”我赶紧拱手还礼,刻意拉开了些距离,“多日不见,小姐气色更好了。”
这是实话。三年前我见她时,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眉眼间带着些怯怯的青涩。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,一颦一笑间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从容。
裴令月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来。
“听闻沈公子要去苍狼山,我做了些糕点,带着路上吃。”她抿唇笑了笑,目光坦然而清澈,“三年前的事,我一直没能当面道谢。今日总算有机会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道谢?她谢我?
“当年在街上,若不是沈公子扶了我一把,我便要被那匹受惊的马踏在蹄下了。”裴令月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后来外面传的那些闲话,我知道不是公子的本意。这些年公子受委屈了,令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她说完,又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转身对裴长靖说:“哥哥,沈公子是我的恩人,不是什么恶人。你若是再为难他,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裴长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妹妹,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裴令月也不等他回应,朝我点了点头,便拎着裙摆翩然离去了。月亮门那边,一个丫鬟匆匆迎上来,想来是被她故意支开的。
我捧着食盒,愣在原地。
食盒不重,可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。三年前我只是顺手扶了她一把,早就不放在心上了,她却记了这么久。
“看够了没有?”裴长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。
我回过神来,嬉皮笑脸地打开食盒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,还冒着丝丝热气。我拿起一块塞进嘴里,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我故意夸张地眯起眼睛。
“裴将军,令月妹妹的手艺可真不错。将来谁娶了她,那可有口福——”
话没说完,裴长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食盒,转身就走。
“哎!你干嘛!”我追上去,伸手去夺。
“我妹妹做的东西,凭什么给你吃。”裴长靖头也不回,步子迈得飞快。
“那是人家送给我的!你一个大男人抢妹妹做的糕点,害不害臊!”
“再说一句,明天你一个人去苍狼山。”
“……裴将军您慢走,糕点趁热吃。”
裴长靖的背影顿了顿,似乎没想到我变得这么快。他微微侧过头,月光映出他半张侧脸,嘴角似乎上扬了那么一丁点。
也可能是我看错了。
三日转瞬即过。
出发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我就被人从被窝里薅了起来。楚河扔给我一套利落的劲装,让我换上,然后把我拎到了将军府侧门。
门外已经候着一队人马,约莫十来个人,个个身穿便装,腰佩刀剑,一看就是裴家军中的精锐。裴长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,正垂眸检查缰绳。他今日也换了便装,一袭深灰色劲袍,长发高高束起,少了几分将军的威严,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利落。
马队中给我留了一匹栗色母马,性子看着温顺,个头也比裴长靖那匹矮了不少。我翻身上马的动作还算利索,毕竟做了二十年假男人,骑马射箭这些基本功还是有的。
裴长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踩马镫的姿势上停了停,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。
“出发。”
马队缓缓驶出侧门,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,朝着城门方向行去。我骑马跟在裴长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“裴将军,”我驱马上前,压低了声音问他,“你三番五次去苍狼山,就没人起疑吗?”
“对外的说法是上山打猎。”裴长靖目视前方,语气平淡,“苍狼山猎物多,京中勋贵常去,不算稀奇。”
“那这次呢?带了个西席先生一起去打猎?”
“我说你精通堪舆之术,替我去看猎场的风水。”
“……”我噎了一下,“你可真会编。”
裴长靖偏过头,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,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:“怎么,沈公子觉得自己不配这个名头?”
我被噎得更狠了。
这人平时话少得像块石头,可一开口就专往人痛处戳。我瞪了他一眼,放慢马速,落到队伍后面跟楚河并肩骑行去了。
楚河这个人比裴长靖还闷。我跟他聊了十句,他顶多回我一句,而且一律不超过三个字。但我脸皮厚,他不理我我照样说,从苍狼山有没有狼一路扯到北境的风土人情,硬是把一个冷面侍卫烦得眉头直跳。
日头升高时,马队在一处驿站歇脚。
我跳下马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,正打算去讨碗水喝,忽然看到一个侍卫匆匆走到裴长靖身边,附耳说了几句什么。裴长靖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,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的树林。
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中的虎符。
“怎么了?”我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问。
“有人跟踪。”裴长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我能听见,“从出城不久就缀在后面了,很专业,我们的人也是刚刚才发现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是谁?是冲着裴长靖来的,还是冲着我来的?还是说——
那个黑斗篷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