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)三皇子当众退婚,我气不过,扮成男装接近他

发布时间:2026-09-20 08:21  浏览量:1

他们说我被三皇子当众退婚,闺誉尽毁,这辈子完了。

可我没哭没闹,转头换上男装,混进了他读书的国子监。

塞酸诗、画艳图、散播他好男风,变着花样往他名声上泼脏水。

夜里还给他下了药,叫了个小倌等着看他出丑。

01

建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第一场雪落下时,整个上京城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
而我,沈清弦,镇国公府嫡长女,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,在太后的寿宴上,被三皇子萧景琰当众退了婚。

那天的场景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宫灯璀璨,觥筹交错间,他一身玄色锦袍站起来,朝着御座之上的帝后躬身行礼,声音清冽如霜:“父皇,母后,儿臣心有所属,与沈家小姐的婚事,请恕儿臣不能从命。”

满殿哗然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怜悯的,嘲讽的,幸灾乐祸的,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骨头缝里。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,滚烫的茶水溅出来,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。

母亲在旁边死死按住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。我知道她的意思——忍,一定要忍。

我忍了。

我放下茶盏,起身行礼,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:“臣女谨遵殿下之意。”
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句“心有所属”像一把钝刀,来来回回地割。我和萧景琰自幼相识,两年前由陛下亲自赐婚,我绣了一整年的嫁衣,等来的是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我的脸面踩进泥里。

退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传遍上京。

“听说了吗?沈家那位才女被三殿下退了婚。”

“说是三殿下心里有人了,沈家小姐也不知道哪里不好,竟让人这般嫌弃。”

“什么才女,连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,那才学有什么用?”

我坐在闺房里,听着丫鬟小环气鼓鼓地学舌,手里的帕子被绞得皱皱巴巴。

“小姐,外面那些话太难听了,您就不生气吗?”

生气?我当然生气。我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气得把绣了大半的嫁衣一剪子铰成了碎布。可生气有什么用?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父亲常年戍边不在京中,母亲体弱多病,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我。我不能哭,不能闹,不能丢了我沈家的脸面。

可我咽不下这口气。

三天后,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。

我换上男装,束起长发,用螺黛描粗了眉毛,往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黄粉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。铜镜里的少年眉目清朗,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。

我对着镜子勾了勾唇角,露出一抹冷笑。萧景琰不是要退婚吗?不是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吗?那我也要让他尝尝,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。

国子监每年腊月都有一次补录的机会,凭我的才学,考进去轻而易举。果然,三场考试下来,我以“沈清”之名顺利入了国子监,被分在甲字班。萧景琰以皇子之尊在国子监挂名读书,也正好在那个班。

第一天进学,我就给了他一份大礼。

我提前半个时辰到学堂,趁着四下无人,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塞进他的书案。纸上是我昨晚精心“创作”的一首酸诗:

“忽见萧郎案上书,墨香犹似旧罗襦。若能化作君前砚,日日相偎不离居。”

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枝桃花。

学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,用书本挡着脸,偷偷观察萧景琰的反应。他来得不早不晚,一身月白长衫,外罩鸦青色氅衣,通身清贵之气。他走到书案前坐下,打开书案的那一刻,动作顿了一下。

我看见他抽出那张宣纸,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随后面无表情地把纸揉成一团,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纸篓里。

他身边的伴读周临安凑过来,笑嘻嘻地问:“殿下,什么东西?”

萧景琰连眼皮都没抬:“无聊之物。”

无聊之物?我心中冷笑。这才刚开始呢,三殿下。

接下来的半个月,我变本加厉。每隔两三天就往他书案里塞一首诗,一首比一首露骨,什么“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”,什么“夜夜思君不见君,独卧寒衾泪纷纷”。不仅要塞诗,我还开始在纸上画他。我自幼学画,笔下的山水人物都有几分功力,画起他的模样更是得心应手。画他执卷读书的侧影,画他凭栏远眺的背影,画他衣襟微敞、锁骨半露的风流姿态,腰窝臀线一笔不省,线条勾勒得活色生香。

这些画我没有塞进他的书案,而是趁人不注意贴在学堂后院的公告墙上。每次贴上去不到半日,就会被人发现,然后在国子监里传得沸沸扬扬。

“你看那张画,三殿下的身段画得也太……啧啧。”

“也不知是哪位大胆的,竟敢画这种图。”

与此同时,我开始散播流言。国子监里有几个嘴碎的世家子弟,我故意在他们附近“小声”议论:“听说了吗?三殿下身边总跟着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,殿下对女子向来冷淡,倒是和男子格外亲近。”

“你没发现吗?殿下退了沈家小姐的婚,说不定就是因为……”

话不用说透,留一半让他们自己去琢磨。流言这种东西,越是不清不楚,传得越快。不到十天,“三皇子好男风”的说法就在国子监里悄悄传开了。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什么,但萧景琰走到哪里,总有人在背后交头接耳,目光暧昧。

我以为他毫无察觉。他面上确实看不出任何异样,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,每日按时来上课,按时离开,对我的存在似乎浑然不觉。

可我还是觉得不够。

光是流言算什么?我要让他付出真正的代价。我在城东的药铺里花重金买了一包药粉,又去南风馆找了个模样俊俏的小倌,说好时间地点,让他到国子监后院的净房外等着。

腊月二十那天,国子监放了半日假,学生们陆续离开。我知道萧景琰习惯在走之前喝一盏茶,便趁人不注意溜进茶水间,把药粉洒进了他的专用茶壶里。

做完这一切,我心跳如擂鼓,手心全是冷汗。我躲在回廊转角处,看着萧景琰像往常一样走进茶水间,倒了茶,慢慢喝下去。

没过多久,他放下茶盏,抬手松了松领口,好看的眉头拧了起来。我看见他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后院走去。

我跟了上去,躲在假山后面,看着那个小倌从暗处走出来,娇滴滴地迎上去:“这位公子,你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奴家扶您去歇息?”

萧景琰的脚步停住了。
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肩膀微微起伏了几下。然后,他抬手按住了那个小倌的肩膀——我以为他要倒下了,可下一秒,他猛地将人推开,那小倌踉跄着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痛呼。

萧景琰转过身来,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假山的方向。

他的眼神太锐利,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假山的石壁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的位置,一步步朝我走过来。

他离我越来越近,周身的气势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我转身想跑,可刚迈出一步,手腕就被人攥住了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
下一秒,天旋地转,我被他拽进了假山后面的死胡同里。

他的双手撑在我耳侧的石壁上,把我整个人困在他和墙壁之间。他低垂着头,呼吸又沉又急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嗓音沙哑得像是淬了火:“玩够了吗?”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他叫我什么?

后背的石壁冰得刺骨,他的呼吸却烫得像烧红的炭。

“沈公子”三个字砸下来,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,下意识就想否认。可话还没出口,他的拇指已经重重碾过我的喉结,那里平滑一片,没有任何男性该有的凸起。

“还要嘴硬?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气息拂过我的耳廓,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,“沈清弦,你扮男人的本事,还不如你写酸诗的本事高明。”

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。

他叫我沈清弦。他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
“殿下认错人了。”我偏过头,躲开他灼热的目光,声音努力绷得平稳,“在下沈清,甲字班的监生,不是什么沈清弦。”

“是吗?”

他忽然伸手,修长的手指扣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扳正。力道不大,却让我动弹不得。他凑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因药力而泛起的血丝,还有那一层薄薄的、极力克制的潮湿。

“那你说说看,”他的嗓音低哑得几乎破碎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,“那夜在温泉池边,靠在我肩上骂我薄情寡性的人,是谁?”

我瞳孔骤缩。

温泉池边。

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,把我所有强撑的镇定砸得粉碎。

那是退婚后的第三天夜里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跑到镇国公府后山的温泉池边——那是萧景琰年少时来府上拜访,最喜欢待的地方。我坐在池边,把脚浸进温热的水里,越想越委屈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后来不知怎么的,他就来了。

他什么时候来的,我不知道。只记得自己哭得迷迷糊糊,靠在一个温暖宽阔的肩膀上,一边抽噎一边骂:“萧景琰你凭什么……你凭什么说退就退……我等你两年,你知道我绣嫁衣的时候手指被针扎了多少次吗……薄情寡性的混账……”

那些话,我以为只是自己酒后一样的胡言乱语——虽然我没喝酒。

可他是怎么听到的?他怎么会在那里?

“想起来了?”他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。
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,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完了,全完了。我以为天衣无缝的报复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就被看穿的闹剧。

可他没有立刻戳穿我。这半个月来,他任由我塞酸诗、贴艳图、散流言,看着我像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,甚至还喝下了我加料的茶——他到底想干什么?

“你给我下的什么药?”他忽然问,呼吸明显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,撑在我耳侧的手臂微微发颤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。

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状况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。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我的手背上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却红得不正常,整个人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
“说话。”他咬了咬牙,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和另一种更危险的暗涌,“你到底下了多少?”

“就……就半包。”我声音发虚。

“半包?”他闭了闭眼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?”

我买的药……不就是让人昏睡的药吗?药铺的伙计说药效很温和,最多让人睡上半个时辰,不会伤身体。

“那药是西域来的烈性春药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溢出来,“一半的剂量,能让人发狂。”

我的脸瞬间血色尽褪。

不,不对,我买的是迷药,不是春药。难道药铺的伙计拿错了?还是……有人动了手脚?

没等我想明白,萧景琰忽然松开了钳制我的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靠在假山对面的墙壁上。他仰起头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出他死死咬紧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。

“走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我愣住了。

“趁我现在还控制得住,赶紧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去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月光洒在他的肩头,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头受了重伤、却还在死撑的困兽。

我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挪不动。

我恨他。我恨他当众退婚让我成为满京城的笑话,恨他一句“心有所属”让我两年等待化为泡影。可眼前的萧景琰,和那个在宫宴上清冷倨傲的三皇子判若两人。他明明知道是我在背后算计他,明明可以当场拆穿我、让我身败名裂,可他忍了半个月,甚至现在还在忍着药力,让我走。

“你……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你为什么不拆穿我?”

他抬起头,月光落进他眼底,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分明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扯出一抹苦笑。

“我欠你的。”

四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。

远处传来巡夜杂役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萧景琰猛地抬头,眼底的迷离瞬间被警觉取代。他咬牙站起来,拽住我的手腕就把我往假山深处拖。

“别出声。”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,气息滚烫,“被人看见你穿成这样和我在一起,你的名声就真的毁了。”

我被他拽着钻进假山腹地一个隐蔽的凹陷处,四面都是嶙峋的石头,头顶只漏下一线月光。空间逼仄得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,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,还有他身上灼热得不像话的温度。

药力还在持续发作。

他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,嘴唇被咬得泛白,隐约有血丝渗出来。

巡夜杂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他松了口气,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整个人朝我倒过来。

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,双手环住他的腰。入手处一片滚烫,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,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
“萧景琰?”我慌了,用力拍了拍他的脸,“你醒醒,别晕过去!”

他的睫毛颤了颤,半阖着眼看我,目光涣散却依然炽热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,那个动作温柔得完全不像他。

“你穿嫁衣的样子……很好看。”他喃喃地说,声音轻得像是梦呓,“我偷偷去看过。”

我的动作僵住了。

他说什么?

他偷看过我穿嫁衣?

可还没来得及追问,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,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半昏迷状态。呼吸又急又浅,身体烫得吓人。

我抱着他,脑子乱成了一锅粥。

这时候我应该把他丢在这里,转身就走,反正巡夜的人走了,不会有人发现。他明天醒来也不会记得今晚说过什么——他都昏过去了。

可我的手不听使唤,不但没有松开,反而把他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“萧景琰,”我咬着牙低声骂他,“你最好给我活着,你欠我的那些解释,一个都别想赖。”

怀里的男人没有任何回应,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我颈窝里埋了埋,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大型犬。

我闭了闭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完了,沈清弦,你这辈子算是完了。

我把萧景琰连拖带拽地弄回了镇国公府。

准确地说,是从后门溜进去的。我爹常年戍边,府里护卫不多,加上我扮男装这半个月来夜出早归早就摸熟了府里巡逻的规律,翻墙钻洞轻车熟路。可扛着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翻墙,那就不是轻车熟路的问题了。

等把人拖进我住的偏院,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,发髻散了,衣袍皱了,膝盖在翻墙时磕得乌青一片。小环听见动静跑出来,看见我怀里半死不活的男人,吓得差点尖叫出声。

“闭嘴!”我压低声音,“去,把我的药箱拿来,再打一盆凉水,拿两条帕子。”

小环捂着嘴转身就跑,办事倒是利索,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全端来了。她帮我把萧景琰弄到床上,又帮我把他的外袍解开。衣裳一敞开,我和小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,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。

疤痕不算太旧,但也不是新伤,看愈合程度大概一两年左右。可问题是,萧景琰是皇子,养尊处优,从小到大身边侍卫环绕,谁能在他身上留下这么重的伤?

我压下心头的疑虑,让小环把东西放下就先出去,自己拧了湿帕子搭在他额头上。药力没有解药,只能靠物理降温硬扛。我用凉水一遍遍地擦他的手心脚心和脖颈,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,他身上的温度才终于慢慢降下来。

窗外已经有了蒙蒙亮光。

我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。萧景琰躺在床上,呼吸渐渐平稳,只是眉头还紧紧拧着,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。

我盯着他的脸,脑子里反复回放他在假山后面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穿嫁衣的样子……很好看。我偷偷去看过。”

他什么时候偷看的?我怎么完全不知道?

嫁衣做成后,我只试穿过一次。那是三个月前,尚衣局把嫁衣送到府上,母亲让我试一试合不合身。那天下着雨,院子里没什么人,我一个人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凤冠霞帔的自己,心里又欢喜又忐忑。

欢喜的是终于要嫁给喜欢的人,忐忑的是总觉得像做梦,不真实。

可萧景琰怎么会看见?那天他来了府上?

我正胡思乱想着,小环忽然在门外轻声唤我:“小姐,您睡了吗?”

“没,进来。”

小环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,递到我面前。看我一脸倦色,她心疼得直撇嘴,蹲在我旁边搓着我冰凉的手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:“小姐,有一件事,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我喝了口姜茶,疲惫地闭了闭眼:“说。”

“您退婚之后的第三天夜里,您不是一个人跑去后山的温泉池了吗?那天晚上,三殿下确实来了。”

我睁开眼,转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门房的小六子说的。”小环压低声音,“他说那天晚上三殿下从后门进来,也没让人通报,一个人去了后山,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。小六子看三殿下脸色不太好,没敢上前问。”

我捏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
退婚后的第三天夜里——那就对上了。我在温泉池边哭得昏天黑地,隐约记得靠在一个肩膀上骂了他半天。可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,是太难过做的一场梦。

不是梦。

那个肩膀的温度是真的,那个人也是真的。
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小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今天您去国子监之后,我收拾您床铺的时候,在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个。”
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我手心里。

是一块玉佩。

羊脂白玉,触手生温,正面雕着一枝桃花,背面刻着一个字——琰。

我的呼吸一滞。

这块玉佩我认得。萧景琰十五岁那年生辰,太后赐了他一块上好的羊脂玉,他让人雕成了玉佩,常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。怎么会在我的枕头底下?

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那天夜里我在温泉池边哭着哭着好像睡着了,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来,一路走回了我的院子。那人把我在床上安置好,替我盖上被子,还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
我以为是小环。

可仔细想想,小环的力气没那么大,抱我的时候也不可能那么稳。更重要的是,我在迷蒙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那是萧景琰身上独有的味道。

所以那天晚上,是萧景琰把哭着睡着的我抱回房间,替我盖好被子,守了我一整夜,还把自己的贴身玉佩放在我枕头底下。

他明明退了婚,明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心有所属不要我了,为什么又做这些事?

我把玉佩攥在掌心,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,却像是烧了一团火,从手心一路烫到心口。

“小姐,”小环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,“您不觉得,三殿下退婚这事,从头到尾都不太对劲吗?”

我抿了一口姜茶,没有回答。

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。萧景琰虽然性子冷,但绝不是反复无常的人。他和我相识十年,从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孩长到如今,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,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。赐婚两年,他对我虽然谈不上热情似火,但每年生辰、节庆都会亲自来送贺礼,偶尔还会带我出城骑马。

退婚之前毫无征兆,退婚之时干脆利落,退婚之后却又来偷偷看我。

这不像是变心,更像是……有苦衷。

床上的萧景琰忽然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凑过去听,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反反复复只有几个字。

“……别嫁……别嫁给他……”
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他说的是“别嫁”,还是“别嫁给他”?是在梦里对我说的,还是对别人说的?

天光从窗外透进来,照在萧景琰的脸上。他睡着了也是副冷清清的模样,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薄唇紧紧抿着,就连昏迷都不肯松懈半分。

我看了他很久,终于站起身来。

“小环,你守在院子里,谁来都不许进。要是有人问起,就说我染了风寒,闭门休养。”

“那国子监那边……”

“告假三天。”

我把玉佩收进怀里,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有些事情,我必须弄清楚。

萧景琰退婚的背后,到底藏着什么。

萧景琰在我的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醒。

期间高烧反复,浑身滚烫,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。我守在床边不敢合眼,用凉水一遍遍给他擦身降温。小环看不下去,要替我守着,被我赶去睡了。

到了第二日清晨,他的烧终于退了。我熬不住趴在床边打了个盹,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动了动。

我猛地抬头,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
萧景琰醒了。他半靠在床头,垂眸看着我,目光清醒而复杂。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。

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“这是哪儿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
“我家。”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,“镇国公府,我的院子。”

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落在梳妆台上的铜镜和妆奁上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藕粉色锦被,似乎终于确认了这里是女子的闺房。他沉默片刻,撑着床板要坐起来,一动就牵扯到肩上的旧伤,眉心狠狠拧了一下。

“别乱动。”我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这肩上的伤怎么来的?看着像是刀伤,伤得很深。”
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不着痕迹地拂开我的手,自己靠回床头,声音淡得像白水:“旧伤而已,不劳沈小姐费心。”

沈小姐。

这个称呼让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。昨夜在假山后面他叫我沈清弦,语气又是恨又是无奈,烫得我心头直颤。如今清醒了,又变回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清模样。

“行,我不问了。”我转身从桌上端了碗粥过来,往他面前一递,“先吃点东西。你体内药性还没完全散,不吃东西扛不住。”

他看着那碗粥,没有接。

我又往前递了递:“没下毒。我要想害你,昨晚把你丢在假山后面喂野狗就行了,费不着把你扛回来。”

他似乎被我的话说服了,接过碗,慢慢地喝着。喝了几口,忽然开口:“昨天在国子监,你给我下的药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城东的仁安堂。”我没好气地说,“我明明要的是迷药,谁知道那伙计给我拿了什么。”

萧景琰放下碗,眸光微沉:“仁安堂是户部尚书赵家的产业。”

我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赵家?户部尚书赵敬堂?”

“嗯。赵敬堂的女儿赵婉宁,今年开春刚封了柔嘉县主。”萧景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太后的意思是,让她做三皇子妃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太后的意思,让赵婉宁做三皇子妃。也就是说,在太后心里,萧景琰退了沈家的婚,接下来要娶的不是他所谓“心有所属”的人,而是赵家的女儿。

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。

“所以你知道药有问题?”

“我本来不确定。”萧景琰垂下眼帘,指尖轻轻敲着碗沿,“那壶茶是你动过手脚的,我能看出来。但我不知道你下了什么药。如果是毒药,你没必要亲自端茶给我,所以我猜只是迷药之类的。可我喝完第一口就发现不对——那味道不对。”

他抬起头看我,眼底的冷意褪去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。

“赵家的药铺给你拿错了药,目的是让你把我药倒,然后再找那个小倌来玷污我的名声。而你,正好替他们背了锅。一旦事发,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沈家小姐报复退婚,没有人会怀疑到赵家头上。”
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他说得没错。如果昨晚的事真的按照计划进行,那个小倌和萧景琰一起被发现,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因为退婚怀恨在心、用下三滥的手段报复三皇子。而赵家坐收渔利,既除了我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,又让萧景琰声誉受损,在太后面前更无还价余地。

“不过现在好了。”萧景琰把碗放在床头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我没出事,小倌也没得手,你也没有背上污名。赵家这一步棋,算是走空了。”

我盯着他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,忽然觉得不对。

“你既然知道药不对,为什么还要喝?”

他沉默了。

窗外的晨光照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清俊的轮廓。他垂下眼睫,那排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因为我想赌一把。”

“赌什么?”

“赌你不会真的害我。”他抬眼看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和脆弱,“赌你恨我归恨我,但不至于想要我的命。”

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。

他赌对了。我确实没想要他的命,甚至在他最虚弱的时候,我翻墙越院把他带回了家。可他凭什么拿自己的安危来赌?万一我真的恨他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呢?

“你可真是个疯子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。

萧景琰没有反驳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短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,但的确是笑了。

“沈清弦,”他叫我名字的时候,语气和叫“沈小姐”时完全不同,“你还记得两年前,陛下赐婚的那天吗?”

我当然记得。

两年前的中秋宫宴,我随母亲入宫赴宴。那晚的月亮格外圆,格外亮,照得整个御花园如同白昼。宴席上有人提议才艺助兴,我便被推上去画了一幅月下寒梅图。画完之后,皇帝看了许久,忽然开口说:“沈家这丫头倒是难得,才貌双全,配得上朕的景琰。”

满座哗然。

我站在御前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萧景琰就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,手里端着酒杯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那模样冷得好像皇帝给他赐的不是一个未婚妻,而是一道烫手的山芋。

可我一直记得,在我低头谢恩的时候,用余光瞥见他的酒杯里酒面轻轻晃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的手在发抖。

“那天晚上回府之后,我喝了一整夜的酒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,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而是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“所有人都以为我不高兴,连周临安都跑来劝我,说圣意不可违,让我想开点。”

“其实呢?”我忍不住追问。

他转过头来看我,目光深沉如夜,里面藏着太多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东西。

“其实我是高兴的。”

五个字,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我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那你在宫宴上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说心有所属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,那是忍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口的问题,“你如果真的高兴,为什么又要退婚?”

萧景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,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走,露出了底下嶙峋的礁石。他的目光冷下来,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,而是那种面对危险时下意识的警惕和戒备。

“因为在赐婚之后,我查到了一件事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很慢,很慎重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口,“关于你父亲。”

我心头一紧:“我父亲?我爹怎么了?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伸手探进自己的衣襟里摸了摸,然后动作顿住了。

“我给你的玉佩,还在吗?”

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白玉,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你偷偷塞在我枕头底下的,我还没跟你算账呢。堂堂三皇子,半夜三更摸进女子的闺房,你——”

“那块玉佩里藏着一份密函。”

萧景琰打断我的话,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。他接过玉佩,拇指在背面刻着“琰”字的地方用力按了两下,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玉佩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。

我瞪大了眼睛:“这玉佩是空心的?”

他没回答,把裂开的玉佩完全掰开,从中间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绢帛,递到我面前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展开。

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字迹潦草急促,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。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,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。

那是一份朝中官员私通敌国的名单。

而排在第一位的名字,赫然是我父亲——镇国公沈延昭。

绢帛从我手里滑落,飘悠悠地落在被褥上。

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连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梳妆台的边缘,撞得铜镜晃了几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“不可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,“我爹一辈子忠君报国,戍边二十载,身上刀伤箭伤数都数不过来。你说他私通敌国?萧景琰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
萧景琰从床上下来,赤着脚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,垂眸看着我的时候,目光里没有指责,也没有施舍似的怜悯,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坦诚。

“这份名单是一年半以前,我安插在北朔的暗探冒死送回来的。他送完这份名单就暴露了,被北朔的人当街斩杀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我拿到名单之后,第一时间把它藏在了玉佩里。因为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——包括我父皇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死死攥着梳妆台的边缘,指甲掐进木头的纹理里,“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,你应该呈给陛下,让他彻查——”

“因为我不确定父皇会站在哪一边。”

萧景琰打断我的话,他微微俯身,双手按住我的肩膀,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。他和我对视,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暗流。

“沈清弦,你想想看。你父亲在朝中树敌不少,这些年弹劾他的折子堆起来能有半人高,可父皇一封都没有批过。你以为是因为父皇信任他?还是因为父皇忌惮他?”

我愣住了。

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在我看来,父亲镇守边关二十年,军功赫赫,皇帝重用他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可萧景琰这么一说,我才隐约意识到——功高震主,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说着玩的。

“这份名单如果呈上去,父皇信了,你沈家满门抄斩。父皇不信,就会追查是谁在背后罗织构陷忠臣。”萧景琰的手指收紧了几分,“不管信还是不信,这件事都会变成一把刀。而握刀的人,不一定是我。”

“所以你就把名单藏起来了?”我盯着他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告诉你,赵家那边就有了动作。”萧景琰松开我的肩膀,转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太后是赵敬堂的族姑母,赵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。太后的意思很明确,让我娶赵婉宁,赵家就会帮我在朝中站稳脚跟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我若是不从,他们就用你沈家的安危来要挟我。”
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“所以你在太后的寿宴上当众退婚,说心有所属……是为了保护我?”

萧景琰没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。

我慢慢蹲下身,把掉落的绢帛捡起来,重新展开。手指抚过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——沈延昭。这三个字是父亲的亲笔,我从小临摹他的字帖,不会认错。

可这绢帛上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像,收笔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犹豫。写惯字的人都知道,真正的亲笔是一气呵成的,不会有那种滞涩感。

“这份名单是伪造的。”我忽然开口,语气笃定得连我自己都意外。

萧景琰转过身来。

我指着绢帛上父亲的名字,说:“你看这个‘昭’字的最后一笔,我爹写‘昭’字的时候,收笔会微微上挑,这是他从小学颜体的习惯。但这里的收笔是平的——有人仿造了我爹的笔迹,但仿得不够彻底。”

萧景琰快步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过绢帛仔细端详。片刻之后,他闭了闭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我查了一年半,一直不敢确定这名单的真假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我找过十几个鉴定笔迹的师傅,有人说真有人说假,没有定论。可你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
“因为他是我爹。”我把绢帛重新叠好,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,“我三岁临他的字帖,六岁就能仿他的笔迹写家书,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懂他字迹的人。”

既然名单是伪造的,那就说明有人在暗中布局,试图离间沈家和皇室的关系——甚至想借皇帝的手,除掉我爹这个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。

而赵家的步步紧逼,太后对三皇子妃人选的操控,恐怕都和这张伪造的名单有关。

“萧景琰,”我站起来,把绢帛塞回玉佩里,重新扣好,然后仰头看着他,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?”

“我本来打算一个人扛。”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,唇角浮起一抹涩意,“退婚、隐忍、暗中查证,等拿到铁证再去父皇面前翻案。可你偏偏女扮男装闯进国子监,搅得满城风雨,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嫌我碍事?”

“不。”他抬起眼,眸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冰层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,内里汹涌,“我是怕你出事。昨晚我在假山后面看见那个小倌的一瞬间,你知道我有多后怕吗?如果我没抗住药力,如果我真的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如果那个小倌真的得了手,不仅萧景琰声誉尽毁,我也将成为赵家阴谋中的一枚弃子,背上永世洗不清的骂名。

“我错了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不该冲动行事,更不该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。对不起。”

沉默了几息,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我的头顶,轻轻揉了揉。

“你道什么歉。”萧景琰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你写的那几首酸诗,说实话,写得不错。”

我猛地抬头瞪他:“你还留着?”

“留了几首写得好的。”他嘴角微微上扬,眼底的阴霾似乎散了几分,“尤其是那首‘忽见萧郎案上书,墨香犹似旧罗襦’,除了平仄有些问题,意境尚可。”
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:“你给我还回来!”

“不还。”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,塞进衣襟里贴身放好,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清淡漠的模样,但眼角眉梢藏着的那一点笑意,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
“现在说正事。”他正色道,“国子监你不能再去。你这半个月闹出的动静,足够让有心人注意到你了。而且赵家这次没得手,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。”

“那我不去国子监,能去哪儿?”

“你回你的镇国公府,安安分分做你的沈大小姐。剩下的事,交给我。”

“不行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
他挑眉看我。

“名单是伪造的不假,但他们要对付的是我爹。”我攥紧拳头,一字一顿地说,“既然知道有人要害我全家,我做不到袖手旁观。萧景琰,我不是你的棋子,也不是你需要保护的累赘。我可以帮你。”

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。可他没有。
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
“我确定。”

“好。”萧景琰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,动作干净利落,肩上的旧伤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看我。

晨光大亮,阳光越过他的肩头洒进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他背对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,只听见他的声音清朗如昔。

“三天后,城南醉仙楼三楼雅间,我会安排人接你。到时候,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赵家通敌的证据。”他推开门,晨曦涌进来,晃得我眯了眯眼,“你帮我鉴定笔迹,我帮你沈家洗清嫌疑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
他大步走出去,月白长衫被晨风吹起一角,背影清瘦挺拔,像一柄被雪藏已久的利剑,终于要出鞘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萧景琰!”我追出去喊了一声。

他停下脚步,侧头看我。

“你肩上的刀伤——”我站在廊下,晨风吹乱了我散落的长发,“是在北朔受的伤,对不对?”

他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勾了一下唇角,转身走进了清晨的光里。

那个笑容太轻太淡,可我却看懂了。

那不是否认。

三天后,城南醉仙楼。

我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素色衣裙,戴了幂篱遮面,从后门进了楼。一个灰衣小厮等在楼梯口,见了我也不说话,只微微躬身,引着我上了三楼。

雅间的门推开,萧景琰已经到了。

他临窗而立,手里端着一盏茶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。今日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寻常长衫,束发也只用了根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没有半分皇子的排场,倒像是个清贵的世家公子。

“来得到早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下。

我在桌边落座,幂篱摘下来放在一旁。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,还有两盏冒着热气的碧螺春,显然是早就备好的。

“东西呢?”我开门见山。

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放在桌面上,修长的手指按在信封上,没有推过来。

“在看这封信之前,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。”他的神色比三天前更加凝重,眼底甚至有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沉郁,“你父亲被调回京了。”

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昨天夜里到的急报。北朔和我朝议和,边关暂无战事,父皇下旨召沈延昭回京述职。”萧景琰的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按路程算,他已经在路上了,最多半个月就会抵达京城。”

这消息来得太突然。父亲戍边二十年,期间只回过三次京城,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。如今忽然被调回来,还是在赵家暗中布局的关键时刻。

“是太后的意思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
“不止。”萧景琰把信封推到我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。”

我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张很薄,透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墨迹洇痕,显然是用了极便宜的粗纸——这种纸通常只有边关的驿站才会用。

信上的字迹很潦草,但笔力遒劲,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写出来的。内容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:

“朔方马场已备妥,三千匹,皆良驹。待将军令下,即可南下接应。另,京中诸事已安排妥当,太后首肯,万无一失。赵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封信的内容如果被有心人解读,简直可以将父亲置于死地。三千匹战马、南下接应、太后首肯——每一条都可以被曲解成拥兵自重、图谋不轨的证据。

但最关键的是那个落款——“赵”。

“这封信是我的人从赵敬堂的书房里抄出来的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原件还在赵家,这是抄本。信上的笔迹,你看看。”

我低下头仔细辨认。信上的字迹粗看确实像父亲的笔迹,但细看之下,那种收笔处的滞涩感又出现了。而且父亲写“马”字的时候,底下四个点习惯写成连笔的一横,可这封信上的“马”字底下是规规矩矩的四个点。

“假的。”我放下信纸,语气笃定,“和名单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伪造的。这个人的确下了功夫模仿我爹的字,但他改不掉自己的习惯——写‘马’字底四点的时候太过刻意,反而不像了。”

萧景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垂下眼帘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
“既然笔迹是伪造的,那就说明赵家在暗中布局构陷我爹。”我把信纸重新叠好,塞回信封里,“可赵敬堂为什么要这么做?我爹常年不在京中,和赵家素无恩怨,构陷忠臣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
“因为兵权。”

萧景琰放下茶盏,目光沉沉地看着我。

“你爹手里握着西北二十万大军的兵权。大梁建国至今,除了皇族嫡系之外,从没有一个异姓将领能掌兵超过十年。你爹破了这个例——他在西北待了二十年,那二十万边军只认沈字旗,不认天子令。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这话从萧景琰嘴里说出来,分量非同小可。他是皇子,是皇帝的儿子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室对兵权的忌惮。

“赵敬堂想做什么?”

“他想让你爹交出兵权。”萧景琰说,“太后想让赵婉宁做三皇子妃,目的就是通过联姻把赵家和皇室绑在一起。等到赵家掌控了朝中局势,下一步就是用这些伪造的证据弹劾你爹,逼他交出西北的兵权。到时候不管这些证据是真是假,只要父皇起了疑心,你沈家就完了。”

“而你退婚,就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?”

“至少让他们没办法名正言顺地通过联姻来扩张势力。”萧景琰微微勾了一下唇角,弧度冷得像刀锋,“我没娶沈家的女儿,自然也不能立刻娶赵家的女儿。太后再怎么着急,也得顾及皇家的体面。”

我终于明白了。他退婚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,更是用自断臂膀的方式拖住了赵家的步伐,为查证真相争取了时间。

“你这个疯子。”我忍不住又骂了一句,可这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,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你一个人扛着这些,万一赵家对你下手怎么办?”

“他们已经下手了。”

萧景琰抬手按了按左肩的位置,神色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
“一年前我秘密去了一趟北朔,想查证你爹和敌国勾结的传闻是否属实。结果刚到边境就遇到了埋伏,肩上挨了一刀,九死一生逃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些刺客是赵家养的暗卫,我认得他们的刀。”

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一年半以前他拿到那份伪造的名单,没有选择直接呈给皇帝,而是孤身一人跑去北朔查证。他明明可以把名单甩出来,撇清自己的干系,不管我沈家的死活。可他没有。

他冒着生命危险跑去边关,差点死在那里,就为了还我爹一个清白。

“萧景琰,”我深吸一口气,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,“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睑下覆了一层淡淡的阴影。

“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,在御花园里做了一件事?”

我愣了一下。十岁那年的事太多太杂,我一时想不起来。

“那年中秋,宫里设宴,一群世家子弟在御花园里欺负一个小太监。那小太监才八九岁,瘦得皮包骨头,被人推倒在地,踩碎了他端着的果盘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,“旁人都站在旁边看热闹,只有你,提着裙摆冲过去,把那个领头的小孩推了个跟头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打架,回府之后被母亲罚跪了整整一夜的祠堂。但我记得那个领头欺负人的小孩是个小胖墩,不是萧景琰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?”

萧景琰抬起眼,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
“因为那个被欺负的小太监,是我。”

我呆住了。

“那年我母妃刚过世,我在宫中没有倚仗,太后把我打发去伺候当时最受宠的丽妃。丽妃不待见我,把我当小太监使唤,让我在宫宴上端茶递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哑,“所有人都假装不认识我。只有你,沈清弦,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,就冲上来替我出头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言不发地捡地上的碎瓷片。我当时以为他是个小太监,气不过那些世家子弟仗势欺人,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。

后来我被母亲罚跪祠堂,跪得膝盖青紫一片,可我心里一点也不后悔。

“从那天起,我就记住了你的名字。”萧景琰端起茶盏,遮住了半张脸,声音从茶盏边缘传过来,闷闷的,“所以两年前父皇赐婚的时候,我说我是高兴的——那句话是真的。”

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我没有出声,只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精致的点心,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。原来从始至终,退婚也好,孤身查案也好,肩上的刀伤也好,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我。

“别哭。”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慌乱,放下茶盏,伸手似乎想替我擦眼泪,指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“沈清弦,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。”
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让你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在扛。”他的手指终于落在我的手背上,轻轻地覆上来,掌心温热而干燥,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一起把这场局翻了。”

我反手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紧,指节泛白。

“好。”我抬起头,用另一只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,“你说怎么做,我听着。”

萧景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,嘴角弯了弯,随即收敛了笑意,换上一副冷峻的神色。

“第一步,在你爹回京之前,我们要让赵家自乱阵脚。”

赵家开始乱了。

确切地说,是从国子监里传出的一则流言开始的。

有人在学堂公告墙上贴了一张画,画上是户部尚书赵敬堂和一个北朔服饰的男子并肩而立,两人姿态亲密,手中各执一封书信。画功精湛,人物的五官特征抓得极准,但凡见过赵敬堂的人都能一眼认出画中人是谁。

更致命的是,画上还题了一首诗:“南北通衢信有期,黄金万两买旌旗。莫道边关烽火静,暗流深处有蛟螭。”

诗很浅白,用不着解读就能看懂——通敌买路,暗流涌动。

画贴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撕了,但已经晚了。国子监里几百号监生,大半都看见了,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学宫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

紧接着,都察院收到了十几封匿名的弹劾信,每一封都附上了赵敬堂与北朔商队秘密往来的账目抄本。账目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近三年间,赵家以贩茶为名向边境输送铁器和马匹的明细。

这些账目是真的。萧景琰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,一点点搜集、整理、核实,每一条都有据可查。

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把账目上的字迹和那份伪造名单上的字迹放在一起,对比分析,写成一篇鉴定文书。我以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,当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面,逐字逐笔地指出两者的相似之处。

“大人请看,这份账目上‘马’字底部的连笔,和伪造名单上‘沈延昭’三字中‘昭’的收笔习惯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我摊开两份文书,语气沉静,“赵敬堂不仅私通敌国,还找人仿造我父亲的笔迹,罗织构陷忠臣。两份证据在此,请大人明鉴。”

左都御史周望是两朝老臣,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。他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了半天,最后摘下眼镜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
“沈小姐,你可知道这份鉴定一旦呈上御前,如果被证实是诬告,你沈家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“所以大人尽管去查,每一个字、每一笔、每一划,都经得起检验。”

周望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三天后,御书房里,皇帝亲自对比了两份文书,沉着脸把赵敬堂传进了宫。

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。赵敬堂被押入天牢候审,太后称病闭门不出,原本与赵家过从甚密的几个朝臣纷纷递了告假折子,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干系。

半个月后,我爹沈延昭抵达京城。

他还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,风尘仆仆地进了城门,还没来得及进宫面圣,就被我派人接回了镇国公府。我把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给他听,说到赵家伪造名单构陷他的时候,他眉头紧锁;说到萧景琰为了查证真相差点死在北朔的时候,他霍然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,铁甲上的铜片碰撞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那个混小子,”他咬着牙骂了一句,可眼眶分明红了,“他一个人扛什么扛,当沈家的人都死绝了吗?”

“爹,他现在还在宫里,”我说,“陛下在查赵家的案子,他作为人证在御前候着。”

我爹二话不说,重新披上甲胄,大步流星地往皇宫去了。

后来的事情,我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。

据说我爹进殿的时候,皇帝正在亲自审问赵敬堂。赵敬堂跪在地上,面如死灰,却还在垂死挣扎,咬死了说那些账目是萧景琰伪造的,目的是构陷忠良。

我爹走到殿中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如钟:“陛下,臣沈延昭以项上人头担保,三殿下所呈证据皆为铁证。臣在边关二十年,赵家商队每年过境运送的铁器和马匹,臣皆有案可查。只因此事事关朝中重臣,臣一直未敢贸然上奏。”

赵敬堂的脸彻底白了。

皇帝沉默了很久,最后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传朕旨意,赵敬堂革职抄家,交由三司会审。三皇子萧景琰明察秋毫、忠勇可嘉,赐亲王双俸,加封安北将军,协理西北军务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在府中的后山温泉池边等他。

月光很好,和前两次一样清亮,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。我坐在池边,把脚浸在温热的水里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很稳,是我已经熟悉的节奏。

“我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萧景琰在我身边坐下来,也把靴子脱了,将脚浸进水里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,头发还是湿的,大概是刚从宫里出来就沐浴更衣赶过来了。

“陛下怎么说?”我问。

“赵敬堂的案子定了,流放岭南,永不许回京。太后那边,父皇给了她一个体面,让她去五台山静养礼佛,算是软禁了。”他顿了顿,偏头看我,“你爹那个暴脾气,今天在殿上差点把赵敬堂当场揍了。要不是我拉着,他就真动手了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出来,笑完之后又觉得鼻子发酸。

“谢谢你,萧景琰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水里被月光照亮的自己的倒影,“如果没有你,我爹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有人在背后给他下套。我沈家可能就……”

“没有这种可能。”他打断了我的话,语气平静却笃定,“你爹在边关二十年,忠心耿耿,满朝文武有目共睹。就算没有我,赵家的阴谋也不会得逞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我转头看他,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,肩上还留了一道疤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。你图什么?”
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偏过头来看我,月光落进他眼底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曜石。

“图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,“图你以后再写酸诗的时候,能把平仄改好一点。”

我愣了一秒,然后红着脸用力推了他一把:“萧景琰!”

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清朗如泉,在夜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我认识他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——毫无防备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“沈清弦。”他收了笑,认真地看着我,目光温柔得像头顶那轮满月洒下来的清辉。

“嗯?”

“婚约的事,我会重新向父皇请旨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,掌心温热而有力,十指交扣的动作自然而笃定,“这一次,不是赐婚,是我萧景琰亲口求来的。”

我的眼眶又酸了。这个人总是这样,冷冷清清的外表下面藏着一腔孤勇和温柔,从来不说多余的话,可每一句都能让我记一辈子。

“好。”我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到指节泛白,“不过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,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第二——”我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,“以后不准再提那几首酸诗的事。”

萧景琰笑了,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,低头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。嘴唇触上皮肤的那一刻,像是羽毛拂过水面,又像是春风掠过枝头。

“这个不行。”他说,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月光和温柔,“那些诗,我要留着,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念给你听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反驳,他已经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,朝我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极不正经的礼。

“夜深了,沈小姐早些歇息。在下告退。”

他转身要走,我喊住他。

“萧景琰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天你在假山后面,说自己欠我的。你欠我什么了?”

他站在月光里,回头看我,眉眼含笑,声音被夜风裹着送到我耳边。

“欠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十里红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月色深处,月白长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背影清瘦挺拔,像是披了一身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