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子叔——“老五就算改了姓,也永远是你亲弟弟!”

发布时间:2026-09-19 07:23  浏览量:1

在我七岁那年,村里搬来一个瘸腿男人,母亲让我们叫他叔。可村里的孩子们都喊他瘸子叔。时间一长,我也随着叫了。

瘸子叔干不了重体力活儿,生产队就安排他喂驴。驴要吃夜草,为了照顾瘸子叔的腿脚,队里在离粮仓不远的场院空地上,给他盖了两间草房。秋天农活忙,瘸子叔喂好驴,就到场院里帮着剥苞米。时间一长,我发现瘸子叔剥苞米时总挨着我娘,还把剥好的苞米往我娘的筐里扔。我问娘,瘸子叔为啥这么做。娘说:“剥苞米是计件算工分,你瘸子叔这是帮衬咱嘞!”

九岁那年,我学会爬树。一天,我在离场院不远的树林里,发现了一窝斑鸠,隐隐约约能看到巢里刚出蛋壳的雏鸟。此后每天,我都要跑到树下看一眼,期待着小斑鸠快点长齐毛。终于看到它们长出了羽翎,我爬上树,准备把鸟掏回家养着。

就在这时,我看到娘匆匆走进树林里。娘曾不止一次地叮嘱我,不许爬树掏鸟,我以为她是来找我的,吓得双手抱着树干一动不动,大气都不敢出。

娘来到一棵松树下,坐在了松软的松毛上。这时,树林里又传来“沙沙”的脚步声,我循声望去,来人竟然是瘸子叔。

待瘸子叔也来到松树下,娘对他说:“我把你约到这儿来,是想告诉你,以后别再往我筐里扔苞米了,连老三这个小屁孩都看出来了,更别说旁人啦!我可不想让大家伙儿说三道四,坏了名声。”

瘸子叔不知所措地搓着双手,说:“在山东老家听说你男人出了事儿,我是一百个不放心,正巧弟弟一家要来东北讨生活,我就攘掇他搬迁到你这儿了,为的就是帮衬你一把。咱行得端坐得正,有啥怕人说的!”

娘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谢谢你,一切都是命。要不是因为你腿残疾了,我爹娘也不会为了拆散咱俩,把我远嫁到东北。我丑话和你说在前头,孩子他爹是为了一家老小能吃饱穿暖,才去爬树打松塔摔瘫了,所以不管你咋帮我,我这辈子绝不能做一丁点对不起他的事儿。”说完,娘起身向树林外走去。

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他们的话,但我明白一点:瘸子叔是因为喜欢我娘才来我们村的。从这天开始,我对他开始有了深深的敌意,不光当面不再叫他叔,背地里还叫他瘸子。可让我真正对他怀恨在心的,却是一头驴。

队里的驴在不干农活时,会被社员们借回家拉磨。那天,我照娘的吩咐,找瘸子叔借驴。夏天时节,为了节省草料,瘸子叔由喂驴改成了放驴。我费了好大劲儿,在一条深沟里找到瘸子叔,看到他正用皮鞭子抽打一头刚成年的驴。我问他为啥打驴,瘸子叔显然正在气头上,没好气地说:“不关你的事儿!”停了一下,他才又问我,“来借驴的吧?自己找头老驴牵走吧。”

我担心走后瘸子叔还会打那头驴,便说:“我不借老驴,就借你刚才打的这头。”

瘸子叔瞅了我一眼,从牙缝里挤出俩字:“不行!”随即他牵过一头老驴,将缰绳塞到我手中。见我站着不走,他便威胁道:“你再不走,我就把驴赶去别的地方,让你借不到驴,自己拉磨!”见瘸子叔挥起驴鞭子要赶驴走,我顿时败下阵来。

牵驴回家的路上,我在心里暗暗发誓:一定要为那头被打的驴报仇!

后来,为了帮娘撑起贫穷的家,我自作主张,辍学回家务农,天天到场院里干活。时间一长,我发现,瘸子叔特别珍惜他的那件白衬衫,偶尔穿上臭美一下,会马上洗得干干净净,挂在屋檐下晾干收起来。

我心里骂道:狼心狗肺的,还挺臭美!我想悄悄把白衬衫扔到驴粪堆里,可又怕躲不过瘸子叔的目光。后来我想起上学时,和同学们玩过一个游戏:把眼镜片对准太阳光,镜片下面会聚焦出一个强光圆点,能把纸烧出窟窿来。我决定用这个方法,把瘸子叔的白衬衫烧个大窟窿!

我向同学借来眼镜片后没过几天,机会来了。这天,我看到瘸子叔把洗干净的白衬衫晾在了屋檐下,就借着往两层楼高的粮仓里倒玉米棒的机会,选好角度,把镜片卡在了仓廪的木板缝上,居高临下地对准了白衬衫。

从粮仓上下来后,我还有点害怕,几次产生了拿回镜片的想法,可一想起瘸子叔打驴时那副凶狠的模样,很快又打消了念头。我不时地偷瞄一眼衬衫,可过了好一会儿,也不见衬衫冒烟,我猜测:肯定是角度没找准,待会儿去调整一下,可后来因为忙着干活,竟把这事儿给忘了。

正当我埋头干活时,身后突然传来孩童的哭喊声。平时大人们上工,就把小孩子带到场院来待着,小孩们就在瘸子叔的草房附近玩耍,玩累了,也会到房子里面睡觉。我回头一看,只见瘸子叔的草房已经燃起了大火。天哪!肯定是衬衫被烤着后,引燃了房子。场院里干活的人都扔下手里的活儿,四处找水救火。就在这时,娘发现孩子堆里只有我七岁的大弟老四,而三岁的小弟老五却不在里面。娘急了,带过来的明明是两个孩子呀,她急火火地问老四:“老五呢?

老四吓得指着草房,结结巴巴地说:“在炕上……睡觉……”

娘抬手给了老四一巴掌:“你咋不抱他出来?

平时,我和娘上工时,老五会由老四看着。老五在瘸子叔草房的炕上睡着后,老四就和小伙伴们在外屋灶台那儿烧嫩苞米吃,见着火了,一害怕就把弟弟给忘了。

娘疯了般向浓烟滚滚的屋门冲去,却被瘸子叔一把拉住了:“你要有个三长两短,一大家子咋过?”说着,他将手里端来灭火的一盆水,“哗”的一下从头上浇了下去,一头钻进了屋里。

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,瘸子叔终于出现在门口,就在他迈出屋门的一瞬间,屋门上的房梁突然掉下来,砸在了他的头上。

瘸子叔被娘和众人拽出时,人已昏死过去了,可他怀里的老五,却毫发无损。

瘸子叔伤得很重,在医院救了好久也没能醒过来,成了昏睡不醒的植物人。娘和躺在炕上的爹商量说:“是瘸子救了咱老五,做人不能没有良心,咱再难也不能往外推他。我想把他接到咱家来养着,可我总有老了干不动的那一天,所以我想把老五过继给他当儿子,跟他姓,长大了给他养老送终!

见爹没什么意见,我忍不住哭起来。娘还以为我舍不得老五呢,安慰我说:“老五就算改了姓,也永远是你亲弟弟!”

听娘这样一说,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,哭着向娘坦白了一切。末了说,就算给瘸子叔做儿子,那也应该是我。

娘显然有些意外,她又恨又爱地说:“你能主动承认错误,愿意承担责任,说明你还是个好孩子!其实房子起火的原因,早搞清楚了,是小孩子们烧苞米时,引着了灶坑旁的柴火。要是房檐下的衬衫着火引燃了房子,那应该是从外往里烧,等屋里的小孩子们发现着火了,房子早烧塌架了,一个都跑不出来。”

我松了口气,娘又说:“三儿,你是不是觉得瘸子叔不该打驴?我想他那会儿肯定是被那头倔驴气坏了,才没跟你解释。你知道吗?他的腿就是小时候被驴给踢断的,所以后来他才专干放驴喂驴的活儿,他打驴,那是在驯驴,教它不再踢人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