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差提前归家,老婆一丝不挂将我拒之门外,我打扰您和子昂好事了!
发布时间:2026-08-27 05:39 浏览量:1
那天晚上,窗外的雨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一样,砸在楼下的雨棚上,砸在单元门口那块翘边的地砖上,砸在每一扇被夜色蒙住的窗户上,声音密得像一张无形的网,罩得整座城市都喘不过气来。
男人站在门口,手指还扣在冰凉的门把上,整个人却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冷水,连骨头缝里都在发麻。他看见的第一眼,不是什么热闹,也不是什么争执,更不是什么他一路上胡乱猜测的场面。他只看见妻子光裸的背,白得刺眼,在暖黄的卧室灯光下泛着一种脆弱到近乎透明的光。她背对着门,正弯下腰,从地板上捡起一件衣服,那件衣服他认得,认得太清楚了,甚至连袖口那一抹暗红都认得。
那是他上周出差前穿过的衬衫。
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硬生生扯断了线,所有声音都被拉远,只剩下血液在耳朵里轰轰作响。他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变得很慢,很浅,像有人按住了他的胸口,不让空气进去。卧室里传来一声水龙头被拧紧的轻响,咔哒一下,干脆利落,像给这一幕盖了个章。
门外的暴雨砸在防盗窗的铁皮上,噼啪作响,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敲,敲得人心口发乱。
他没有立刻冲进去,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大吼大叫。他只是站着,站了两秒,三秒,也可能更久。等他回过神来时,妻子已经转过了身。她脸上的血色像被谁一下子抽空了,嘴唇微微张着,像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。
而那个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男人,半个身子还湿着,头发贴在额头上,肩膀上挂着水珠,手里正攥着那件衬衫。那一刻,男人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,细碎,尖锐,像玻璃掉在地上,连捡都捡不起来。
他听见自己说话了,声音却稳得可怕,稳得连他自己都陌生。
他说,打扰你们了。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这一走,像是从一个梦里突然抽身,也像是从一条已经走到尽头的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路攒起来的岁月。门在身后关上,咔哒一声,锁舌落回去,和他进门时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,门内的世界,像是再也不属于他了。
楼道里那盏声控灯早坏了,物业嘴上说着“下周就换”,可下周永远是下周,灯管永远像个病恹恹的老人,时亮时不亮。他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,不紧不慢,不远不近。
他走到一楼门口,才猛地想起伞还挂在玄关。
那把伞是黑色的,长柄,伞骨坏过一次,后来拿胶带缠过。他用了很多年,撑开的时候总有一个角略微塌下去,像一座不够结实的小屋。妻子以前总说,这把伞该换了,她给他挑过几次新的,他每次都说还能用,没必要浪费。现在想来,有些东西也是这样,明明早就该换,可人总是舍不得,舍不得的结果,就是在某个雨夜里,让人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。
雨比刚才更大了。
他站在门檐下,像被整座城市遗忘在一角的影子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,一下接一下,像谁急促而无章法地敲门。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来的,可他没有拿出来。他的指尖有些麻,麻得厉害,连掏手机都像费很大的劲。等震动停了又响,响了又停,他终于把手机掏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,随后像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,直接按了静音,重新塞回口袋。
他冲进雨里。
冰冷的雨水几乎是瞬间就把他浇透了,衬衫贴在背上,凉意像一根根细针,从皮肤钻进骨头里。他往前走,走得很快,快得像在逃,像后面有谁追着他不放。可他知道,真正追着他的不是人,是记忆,是刚才那一幕,是那件衬衫袖口上的暗红,是她光着背捡起衣服时的动作,是那个湿着头发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男人,是一切都在这一夜里突然变得面目全非的旧日生活。
他想起她前几天在微信里跟他说,最近睡不好,晚上老觉得家里空,开着电视才能睡着。她说话的时候还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,像只刚被雨淋过的小猫。他当时还在外地开会,坐在酒店房间里,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灯海。他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一软,觉得等回去之后,一定要带她出去走走,哪怕只是去近郊住一晚,哪怕只是去隔壁市泡个温泉也行。
他原本还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航班提前落地的时候,他还想着,今晚回家别出声,悄悄看看她,等她发现他的时候再笑一笑。她睡觉时眉头总是有些皱,像天生带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。他以前总说她操心太多,她就拿枕头砸他,说你不操心,我不操心,这家早散了。
那时候他还笑。
现在回头想,笑也像是一种讽刺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小区里走了多久。雨水从他下巴上不断滴落,滴在胸前,又滴进裤腿里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路过小区中心的凉亭时,里面坐着两个老太太,隔着雨雾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声音被雨声冲散,断断续续,只飘来几个词。
离婚,年轻人,不像我们那时候。
他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去。
他想起母亲。
想起母亲临终前,躺在病床上,手像枯树枝一样搭在他手背上,一遍一遍地嘱咐他,说你媳妇是个好姑娘,你要对她好,这个家,是你爸一辈子攒下来的,你们得守住。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父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病床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吭声。
那套城东的两居室,是父亲当年用大半辈子的积蓄付的首付。父亲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手上厚厚一层老茧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机油印子。买房那年,父亲把存折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给他看,说这是你妈攒的,这是爸攒的,这是奖金,这是补贴,家是这么一点点往上垒起来的。那时候他刚结婚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终于有了自己的窝,终于能和她在这座城市里安稳下来。
房子写的是他和妻子的名字。
父亲说,自己的家,自己当主人。
可现在,他站在雨里,突然不知道这句话该往哪儿放。
小区北门的保安亭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,大爷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像是认出了他,刚想招呼,又看见他湿透的样子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,只问了一句,怎么没打伞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,只摆了摆手。
雨太大,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。走到河边步道的时候,整条路几乎空无一人。白天这里有很多散步的人,遛狗的,跳舞的,带孩子的,到了夜里就安静下来,像被世界遗忘的一条带子。现在又下着雨,更显得冷清。河面被雨点砸得坑坑洼洼,路灯投下去的光碎成一片一片,像一盘被打翻的玻璃珠。
他在一张长椅前停下来,直接坐了下去。
木椅湿透了,冷意一下子顺着裤子钻上来,他也不管,只是弯下腰,双手抱着头,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。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自己冷得不是身体,是心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碎掉了,碎片一枚一枚扎着,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更疼一点。
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,也下过雨,不过是毛毛细雨。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,裙摆很长,怕沾脏了,就提在手里。他过去的时候,故意把自己的西装外套铺在地上,说,踩着我的衣服走。她瞪了他一眼,说神经病,嘴上嫌弃,眼角却全是笑。最后还是踩了上去,高跟鞋的细跟在西装布料上印出两个浅浅的小坑。
那两只小坑,还在吗?
他想起她晒衣服的时候总爱唠叨,说你这件西装结婚时穿还合身,现在胖了不少,也不知道减减。他就在旁边笑,说这是幸福。她听了就白他一眼,说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。
那时候他们还年轻,觉得幸福是件很容易的事。
而现在,幸福像一张被雨水泡皱的纸,轻轻一捏,就碎了。
旁边有人坐下来,他猛地抬头,像受惊一样。
是个穿着雨衣的老人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。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老人看了看他,慢吞吞地说,这么大的雨,坐这儿干什么。
他没说话,嗓子哑得厉害。
老人从袋子里摸出一把伞来,黑色的,旧,伞柄上缠着胶带,和他楼上那把很像,但明显比那把更结实。老人把伞往他手里一塞,说拿着吧,我快到家了,用不着。
他愣了愣,接过来。伞柄上带着一点暖意,隔着冰冷的夜和雨,那一点点温度让人想哭。
他低声道谢,老人却摆摆手,起身就走了,雨衣的塑料边在路灯下闪了一下,很快被雨幕吞没。
他低头看着那把伞,突然想起父亲。父亲也喜欢把工具柄上缠胶带,说这样防滑,手稳。父亲做事一向慢,但稳,像一块不吭声的石头。他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木讷,后来才知道,木讷里藏着的是靠得住。
他慢慢把伞撑开,伞面在半空里抖了一下,终于稳稳展开,像一只终于肯张开翅膀的鸟。雨水从伞沿一圈圈落下来,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。坐在这把陌生的伞底下,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冷了。
手机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,没再震。也许她还在打,也许她已经不打了。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觉得,得先把脑子里的乱麻理一理,不然这一夜过后,他会连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他一直坐到雨势略微小了些,才站起来,撑着那把伞往回走。
小区里灯光昏昏,积水里浮着树影和楼影,像一块块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镜子。他回到楼下的时候,果然看见自己的行李箱被摆在保安室边上,拉链半开,露出一角藏蓝色的T恤。那是妻子上个月给他买的,她说夏天穿这个颜色显白。他本来还笑她,说都老夫老妻了还讲这些,她就说,穿着舒服才重要。
他蹲下去,把拉链重新拉好,箱子立起来。刚转身,二楼的窗户就打开了,王阿姨探出头来,说你媳妇刚才下来找你,急得不行,浑身都湿透了,手机也不接,问她要不要帮忙,她也不说话,就又跑出去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她又出去了?
这么大的雨?
王阿姨又说,好像往北边去了,往河边那个方向。我看她像在找人,你们是不是吵架了?
他没再听后面的话,拉着行李箱就往外冲。才跑了两步,他又觉得箱子碍事,索性把它扔在花坛边,转身就往北门跑。雨又开始大了,打在脸上生疼,手里的伞被风吹得有些歪,他用力撑着,脚步却没停。
跑到河边步道时,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。
那个人影穿着睡衣,脚上没有鞋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边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正沿着他刚才坐过的那条长椅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,踩在心上。
他停住了。
那人也停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几十米,隔着雨幕,隔着一整夜的误会,静静看着彼此。路灯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积水里,晃一下,碎一下,像随时都会散。
她先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被雨泡过。
她说,你回来了。
他说,嗯。
这一个字出口的时候,他才发现,自己的声音居然没有发抖。
她站在那里,眼眶红得厉害,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,分不清。睡衣薄薄地贴在身上,勾出她瘦下去不少的轮廓。他忽然有些恍惚,原来这几天她竟然瘦了这么多,像是被什么事拖着,整个人都轻了。
他走过去,把伞举高,遮住了两个人头顶的雨。
她抬眼看他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看着她,心里那股压了一夜的钝痛还在,但此时此刻,他没有昨晚那么想问了。他只说,先回家吧,雨太大了。
她点了点头,终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,像怕他又转身走掉似的,把他往伞下带了带。她的手冰凉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,指尖却很用力。
他们并肩往回走。一个穿着皮鞋,一个光着脚,脚步都慢。雨声落在伞面上,闷闷的,像远处有人在敲鼓,敲得不急不缓。谁也没有先开口,只有积水里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跟着他们往前。
走到北门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那件衬衫,想起那个从卫生间里出来的男人,想起她弯腰捡起衣服时的背影,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,还有那条深蓝色的茶杯,和那条陌生的毛巾。
这一切像一团线,缠在一起,明明看得见,伸手却抓不住。
他们上楼的时候,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镜面不锈钢门映出彼此的影子,男人站在前面,女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像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那样,像一切都还能回头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裂了,就算补上,也会留下痕。
出了电梯,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,白惨惨的光照得地面发亮。她的脚步很轻,光脚踩在地砖上,几乎听不见。他突然想起以前夏天,她洗完澡总爱不穿拖鞋在屋里走,嘴上嫌他管得多,脚却总往他身边凑,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。他那时总笑她,她就抬脚轻轻踢他一下,说烦死了。
家门口那把黑色长柄伞还插在伞架里,伞骨弯着,像折了一半的翅膀。他伸手碰了碰,指尖从伞柄滑到伞尖,停住了。
门开了,客厅里灯还亮着,电视也还开着,放着一档深夜重播的节目,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,显得有些不合时宜。茶几上的两只茶杯已经被收走,只留下浅浅的水痕,像两个已经消失了的证据。
她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抱着肩膀,眼神有些发虚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直接进了屋。
卫生间里传来水声,她去拿毛巾了,动作很轻,像生怕惊动什么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一切恢复原样,却也知道,很多东西其实已经不一样了。沙发靠垫被摆得整整齐齐,地毯也换回了那块深灰色的,玄关的鞋子摆成一排,一切似乎都在努力假装昨晚没有发生过。
但那件深蓝色的茶杯,那个湿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男人,还有她光着背捡衣服的模样,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记忆里。
他走到茶几边,拿起那只剩半杯水的茶杯,闻了闻,里面有淡淡的铁观音味道。他记得她并不喜欢铁观音,她嫌它太烈,平时喝的都是金骏眉或者红茶。可这杯茶显然不是她自己泡给自己喝的,更像是有人坐在这里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喝完,又留下了半杯。
她从卫生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,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,头发还在滴水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先开了口。
她说,那是小苏的。
他一时没反应过来,皱着眉问,小苏是谁。
她愣了一下,像是怕他误会,赶紧解释,说是她堂弟,家里人都叫他子昂,去年过年你见过的,只是你可能没记住。
男人这才慢慢想起来。去年过年的时候,亲戚在一起吃饭,角落里确实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,戴着眼镜,话不多,低着头玩手机,看起来有些拘谨。她介绍过,说是她堂弟,在省城读书。那时候亲戚太多,他没太注意,只记得那小伙子一口饭嚼得很慢,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儿?”他问。
她低下头,用毛巾擦着头发,动作有些慌。“他……来借钱。他爸要做手术,钱不够,急着用。他下午给我打电话,问能不能过来,我说可以。后来他来了,喝了杯茶,坐了会儿,又说外面雨大,想洗个澡,把湿衣服换下来,等雨小一点再走。”
男人盯着她,没立刻接话。
她说得很快,像一口气憋了太久,这会儿一不留神就全吐出来了。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某些地方不太对。比如那件衬衫,为什么是她光着背去捡。比如那条毛巾和那件T恤,为什么会出现在卧室。再比如,那个叫子昂的小伙子,如果只是来借钱,为什么她在他回来的那一刻,脸色会白成那样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他问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“十点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客厅里?”
“我想等他走了再收拾一下……”
“那茶杯呢?”他指了指茶几,“十点多走的,茶怎么泡得那么透,像坐了很久一样。”
她嘴唇微微颤了颤,没说话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往卧室走。卧室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。他推门进去,床是乱的,被子掀开了一角,枕头上有一处明显压痕,另一个枕头却整整齐齐地摆着,像根本没人睡过。床单上是零碎的褶皱,看上去更像坐过,而不是躺过。
卫生间门口地面上有水渍,湿了一小片。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深蓝色的毛巾,不是他们家的。
衣柜旁边的小凳子上搭着一件灰色男款T恤,领口有些变形,明显洗过很多次了。他刚伸手想去拿,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她冲过来,一把把那件T恤抓起来,攥在手心,背到身后。
“这是他的。”她说得有些急,“他换下来的,还没拿走,我本来想洗了再还给他。”
男人看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慢慢拧,拧得他喘不上气。
“小苏,子昂,你堂弟,来借钱,喝了茶,洗了澡,留下一条毛巾和一件T恤。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轻,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么大的雨,他走的时候怎么回去的?”
她眼圈一点点红了,最后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一滴一滴,安静地顺着脸颊滚,和她头发上的水混在一起。她没有抬手去擦,只是站在原地,攥着那件T恤,像攥着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“他本来要走的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但雨太大了,他说打不到车,先等一会儿。后来他说想洗个澡,我就……”
她没继续说下去。
男人盯着她,心里一阵发沉。他知道她没把话说完,但他也知道,继续逼问下去,只会让这间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屋子塌得更快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只想坐下来,哪怕就坐一会儿,也好。
“衣服湿了,我先去换件干的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她还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件灰T恤,脸上挂着泪,眼神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不知道该等骂还是该等罚。
他没有再看她,进了卫生间,关上门,拧开热水。水声哗哗地响起来,蒸汽很快把镜子蒙上了一层雾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、头发湿透、眼下发青的男人,竟然一时有些认不出来。
三十五岁,结婚七年,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,城东有一套两居室,父母都已经不在了,妻子在外面,家里似乎什么都还在,偏偏又像什么都已经不对了。
他脱掉湿衬衫,扔进脏衣篓里。布料落进去时发出一声闷响,他低头看了一眼,里面还有一条深蓝色的毛巾,团成一团,散发着陌生的沐浴露味道。旁边那件灰T恤也在,皱巴巴地卷着,像一团被丢弃的秘密。
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,热水还在哗哗流,镜子上的雾越来越厚,里面那个人影也越来越模糊。
他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,自己站在门缝外,看见她弯腰捡起衬衫的样子。她的背是白的,脊骨线条很清楚,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她把衬衫贴在胸口的时候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说什么?
他闭上眼,脑子里缓慢地浮出两个字。
对不起。
他猛地睁开眼,呼吸停了一瞬。
门外传来她的声音,隔着门板有些闷:“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,你需要什么吗?”
他关掉水龙头,卫生间立刻安静下来,只剩管道里余水流动的轻响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换完衣服就出来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脚步声轻轻走远,像她怕踩重了会惊到什么。
他换上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,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。她蜷在沙发一角,身上裹了条毯子,头发半干,换了一身家居服,正低头看着地面。茶几上的茶杯已经不见了,桌面擦得很干净,连一点水痕都没有留下。
他在单人椅上坐下,隔着茶几看她。
“你刚才说,他跟你借钱。”他先开口。
她点点头,绞着毯子的边角。“他爸要做手术,差五万。家里实在凑不齐了,他来找我帮忙。”
“你借了?”
“我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商量。可他等不及,医院那边催得急。”
“所以他半夜来家里。”
“嗯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那条毛巾,灰T恤,都是他的?”
她停了一下,点头。
“他为什么没走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,外面雨太大,后来他打不到车,就在客厅坐了一会儿。再后来,他想洗个澡,说身上湿得难受。
男人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知道她在避开重点,知道有些地方她并没有全部说出来。可他也知道,她现在看着他的眼神,是真的怕,怕得像整个人都被雨淋散了。
她不是怕他打人,也不是怕他闹事,她怕的是他转身就走,怕的是他直接给这段婚姻判了死刑。
他忽然觉得疲倦得厉害,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他明明想问别的,想问那件衬衫,想问那句没说完的话,想问那个人为什么会从卫生间出来,可最终说出口的,却是这样一句毫不相干的话。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像一下子被什么击中了。她抬手去擦,可越擦越多,最后索性不擦了,就这么看着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不该让你担心的。我不该让他来家里。我不该……”
“你刚才在门口,”他打断她,“说的小苏,是不是子昂?”
她愣住了,像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。过了两秒,她才点头,说小苏是他小名,家里人都这么叫他。
男人慢慢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对上号。去年春节,亲戚聚会时,那个角落里玩手机的年轻人,确实有点拘谨,看着像个学生。再联想到昨晚门缝里看见的那个湿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男人,身形确实年轻,不是那种成熟中年男人的轮廓,肩膀也并不宽。
如果真是她堂弟,那么昨晚的一切,至少有一部分是能说通的。
可为什么她会怕成那样?
为什么她会攥着那件衬衫发抖?
他没有再问。因为他知道,继续问下去,只会把这团乱麻扯得更乱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些,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,落在楼下的树叶上,沙沙作响。客厅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她坐在沙发里,肩膀缩着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去把头发吹干,别感冒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里满是不可置信,像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。
“你呢?”她问。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他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打开。深夜频道已经在播晨间新闻了,主持人端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说着今天凌晨我市普降暴雨,预计降雨将持续到清晨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最后还是起身去了卫生间。吹风机很快嗡嗡响起来,隔着门板传来,像一只笨拙的虫子在房间里飞。
他坐在客厅里,盯着电视屏幕,却什么都没看进去。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,还是刚才那几个画面。那把陌生老人给的伞,伞柄上缠着胶带,伞骨有一根不太顺畅;那件暗红袖口的衬衫;那句没说完的“对不起”;还有那个湿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年轻男人。
这一切像一座早就有裂缝的房子,平时看着还能住,真到了风雨夜里,才知道哪根梁已经松了。
吹风机停了,卫生间门打开又关上,卧室的灯也灭了。她大概躺下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遥控器在手里来回转着,音量一会儿大一会儿小。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些,城市在天色发白之前,总算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隙。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,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厉害,浑身都酸。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毯子,是家里那条很久没用过的旧毯子,他记得以前收在柜子最上层,后来猫抓坏了旧地毯,他们换了新的,也就没再拿出来。
手机屏幕上跳着物业两个字。他接起来,保安大爷说他昨天扔在花坛边的行李箱已经帮他收进保安室了,让他有空去取。
他道了谢,挂了电话。
窗外雨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后面透出来,浅浅的一层,照在阳台晾衣架上。他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已经被她拿去晾了,旁边还挂着那条深蓝色毛巾,湿意未干,边角垂着,像一个昨夜没来得及收拢的尾巴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,旁边压着一粒白药片,还有一张便签纸。她的字圆圆的,一笔一划,很认真,像小时候写作业一样端正。
她写着,头疼药放在旁边,锅里有粥,记得先吃东西再吃药。
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,只是那笑脸画得有些仓促,嘴角略微往下,像是画的人当时心里还压着事。
他盯着便签看了很久,最后把药吃了,温水送下去,喉咙里留下淡淡的苦味